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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迢迢,仙渺渺,道海無涯誰知曉,不如長歌與我共,但求今朝一聲笑......”他哼著不成調(diào)的小曲,昂首闊步,分外自得其樂。
“西天佛祖座下‘無量五徒’,你排行第幾?”
詢問之言輕飄飄地從后傳來,話中幾個熟悉的詞匯讓吳保濟那不成調(diào)的小曲停了一剎,但他只笑了笑,便再度大搖大擺瀟灑離去。
寒煙氤氳,冽如針扎,少了聒噪的吳保濟,寂靜無聲的氛圍讓冰窖更加寒冷。
龍淵生性喜寒,是從不畏冷的,但此時卻冷得他禁不住伸手撫向小雪虎。
“嘿,雪球,你留下來吧。”
掌心下那不屬于他的柔軟溫度,極淡極淺,似是倏忽即逝,他捉摸不住,但他對它說:“活著,留在我身邊你和我都是怪胎,所以你要活著,知道了嘛。”
他告訴自己,這是因為他不會捏雪偶才想找個替代,絕對不是因為那場夢,不是因為那雙藍眼,更不可能是因為......
他的孤單。
……
天城外不遠處,一座古雅的園子坐落于僻靜之中,園墻及門戶尋常無奇,與城中仙人的大院相比之下,尚嫌過于簡樸,然而整座園子卻霧聚煙鎖,霏雪溟蒙,讓外人走不進也瞧不透。
但若穿過重重雪簾,即能見到藏于最深處的雅致房舍,前有庭,后出廊,木廊鄰接一池露天湯泉,湯泉另一側(cè)則是景觀山石,形成一幅山水雅舍煙雪之景。
此時廊瓦上冰霜凝重,廊檐下冰珠串串高懸,白茫茫中,身著素面黑袍的男子獨自立于池畔,長身傲然,孤冷得醒目。
男子古銅色面龐上,五官英挺,那對長眼仍瞧得出幼年時的厭世模樣,只是在歲月的洗練下增添了成熟男子的陽剛俊氣,讓人瞧一眼便移不開目光。
美景怡人,然則......
“殿下,殿下,您去哪了啊啊啊~~~~~~~~~~~~~~”
高八度的呼喊聲打散了清幽之情。
著青衫的年輕男子從月牙洞外慌張奔進廊中,木板上的濕氣,讓他腳下一滑,險些要跌出長廊,一頭栽入湯泉中。
“呼......”望著那只危急中拉他一把的大掌,青桐喘了口氣:“謝、謝殿下。”
“別弄臟了泉水。”見青桐無礙,龍淵收手入袖。隨著年紀增長,他雖早已不纏符布,卻仍喜著袖長過指的衣物。
“是是是,您擔(dān)心的是泉水,不是下屬。”青桐偷笑,服侍主子這么多年他還能不了解他嘛。
“下著雪呢!好懷念啊!您在此處賞雪嗎?可惜您不再讓東明宮下雪了,否則雪景在東明宮就有,您又何必特意跑來這了。”許久未見雪景,讓青桐童心一起,抓了把雪在手中把玩。
但不到片刻,當理智一回籠,他又再度急得跳腳,“快,快,再過半個時辰即是遠征軍的誓師大典,快走,快走,咱們趕緊回宮更衣。”
青桐年幼時即從遂古閣調(diào)至東明宮作龍淵的貼身侍者,但宮中一板一眼的規(guī)矩他學(xué)得零零落落,且做主子的似是有意無意地也放任著他,故而他主仆二人私下相處時便沒有太多忌諱。
于是,雖身份有別,但青桐扯了龍淵的一只袖子,便急往回頭路走,并忍不住像個大娘般責(zé)難了起來:
“遠征軍這一仗,沒有百年,千年怕是無法結(jié)束,況且這可是場硬仗,勝敗難料,誓師大會又悠關(guān)士氣,殿下您要代表天帝授劍主將,怎能遲了,這像話嘛。以往比我還守時的人,今日倒底是吃錯了什么藥,一聲不響得跑到這座閑置了許久的園子來。”
行至前庭,青桐才恍然,倏地止步,“啊!莫怪乎您如此反常了,我差點忘了,這次的出征的大軍中還包括有初次參軍的白......”
話說了一半,青桐急忙捂了自個兒的嘴,小心翼翼回頭瞄去,幸見龍淵神色如常,毫無異樣,只淡淡問道:
“白什么?”
“白......”但伺候主子多年,青桐也不是塊木頭,察覺到有些寒意襲人,改口道:“雪我是說雪好白,咱們許久沒來了,這園子竟仍保持著舊時模樣,想當初,我進東明宮后的第一件差事,就是為這園子做雪雕呢!”
他見著庭中一根被雪掩蓋的矮柱,便扯了自個袖子將柱上積雪拂開,“您瞧,當初您讓我做的這尊雪雕仍是分毫未變,一如當年。”
積雪一掃落,不見雪雕,卻見剔透的冰柱中一朵五彩茶花盛開著,叫青桐心頭大驚,慌亂捧起雪,將冰柱重新掩好。
“哈,哈哈,這,這......算了,您就別留在這了,離愁這事兒,剪不斷理還亂,好比被蟲子咬了發(fā)癢,越癢越抓,越抓又越癢......呃......”一頓,他再連忙解釋,“不是,我不是在說您觸景傷情,而是......”
青桐懊惱地拍了下腦袋,怨自己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便生往主子的痛處踩,讓他難堪。
他嘆氣,“唉唷,殿下還是當青桐我什么也沒說吧。”
龍淵神情淡漠,像無所謂般,只笑諷道:“你的冒失性子亦是分毫未變,一如當年。”將被青桐拉皺的衣袖飭平后,即徑自向園外邁步疾行。
“沒事便好,您沒事便好。”
青桐跟在后頭,抓頭干笑,孰不知,龍淵一轉(zhuǎn)身,眼神沉了下來。
景物一如當年,性子一如當年,而除了這些是不是其他的也一如當年呢?
他不愿細數(shù)當年他將冰窖改建為雪澤別苑的由來,但確實是自許久許久前的那一夜后,才有了這池子,才種了這些花。
回憶是這樣的,越不愿去想起的越是清晰。
許久許久前的那一夜,不知是五蘊玉茗真有起死回生之效,還是上天注定命不該絕,小雪虎總算是暫時熬過了這場生死難關(guān)。
另一方面,天后亦費了心思與六合三閣斡旋,待到天帝回宮后,又托了個詞將兩只幼虎留在鳳鸞宮養(yǎng)育。
那時......
“淵兒,又來看沂兒了。”
鳳鸞宮內(nèi)殿中,天后冷著臉聽一名心腹仙人稟告要事,正巧聽見門外宮娥通傳龍淵晉見,霎那笑逐顏開,便屏退心腹。
那仙人出殿門時恰巧與龍淵打了個照面,他行禮退下,腰上的紫玉珠佩綬隨步輕晃,玉石相擊清脆琤琤,而龍淵在門前停了腳步,袖中雙掌捏了捏符布,才踏入殿中。
龍淵向天后請安后,見著平日服侍龍沂的仙娥立于一旁,卻不見龍沂,遂問道:“公主呢?”
“沂兒在內(nèi)室中睡得香著呢!若尚在襁褓便好,但此時她會跑會跳,又有玩伴,成日鬧得歡,難得她今日如此安份,我便讓宮人先撤來我這了你獨自悄悄去看她一眼便罷,莫要吵醒了她“天后又笑道:“。以往你不常往鳳鸞宮這跑,但沂兒出世后你便每月?lián)芸諄砬扑@倒好,叫本宮有些吃沂兒的味了。往后沂兒搬去浴嫻軒,本宮這兒又要冷清了。”
“浴嫻軒?宮內(nèi)南側(cè)那處的小館?”
“陛下昨兒個賜給沂兒了,且不只浴嫻軒,也將東明宮旁那兩座閑置的小館更名為養(yǎng)浩館,舞雩閣,一并賜人,讓你往后的起居及學(xué)習(xí)都有個伴。”
讓他有伴?天帝這旨意迥然不同于以往,讓龍淵內(nèi)心既驚訝且惶恐。
“為何......”
“不急。”天后揚手制止他的提問,只諱莫如深地笑言道:“這椿事有些妙趣,且不只如此,尚有一椿與你密切相關(guān)的要事,雖然你的仙齡仍未及成年,但聽消息說,陛下似是有意為你先將姻緣定下,如此亦好,本宮身為人母自是樂見其成。總之,先去瞧瞧沂兒,稍后本宮再與你細聊。”
姻緣?指的是......
龍淵困惑,卻被天后早早打發(fā)。
出了內(nèi)殿,果然見著方才那名仙人仍悄悄候在殿外一隅,他視若未見,繞了路,不直接入內(nèi),而先去了側(cè)室。
見側(cè)室內(nèi)外皆空蕩蕩,他便轉(zhuǎn)往通向內(nèi)室的游廊。
游廊橫穿鳳鸞宮內(nèi)的山水庭園,兩側(cè)風(fēng)光甚好,他卻心不在焉,直到他瞥見高大山石后的隱蔽處,有些動靜。
一名小女童追在小男童后頭,小女童金鑲玉裹,翠圍珠繞,仙齡雖小,卻已瞧得出她眉目精致如畫,日后該是艷冠群仙。
只可惜,當那小男童回眸一笑,縱然貌美如她也失了顏色。
女童似是在要求些什么,緊揪著男童的衣角不放。男童抽不開身,讓他皺眉斜眼十分不悅,他伸手拔下女童發(fā)上的金鳳簪,惡劣地扔入水池中。
女童一驚,松了手,男童立即拋下她,爬上了山石。
這會兒,女童人簪兩失,坐地瞪眼蹬腿,放聲哇哇大哭。
龍淵恍若無聞,瞧了瞧男童那對帶金邊的黑瞳后,便直盯著游廊盡頭的那扇雕花木門發(fā)愣。
下一瞬,似是不由自主得,他快步奔向木門,伸手一推──
回憶的門扉一扇,一扇地展開......
窗邊的羅漢榻上,小女娃背對著他側(cè)睡,繡被外只露出一頭銀色短發(fā),蓬松凌亂得像一團白絲絨。
那日,午后的光又暖又輕,從窗花透入,朦朧了她蒼白的側(cè)臉,卻讓她的發(fā)閃著月華般的清光,分外璀璨奪目。
小手惺忪地揉著眼,她緩緩爬起,轉(zhuǎn)身時一個不穩(wěn)就連著繡被一同跌落榻下。
幸而,不知是他眼明手快,還是她本往他撲,女娃就如此恰巧得落入他懷中。
她沒半分驚嚇,抬首,睜開那對承載著一片藍海的眼就直盯著他笑。
這也許才是他與她初次的正式相見?!
人喜道“若如初見”,然而,這么多年過去,在初見那當下他是些什么想法,什么心情,或說了些什么,對龍淵而言卻早已不重要,他也不記得。
但他腦海中總揮之不去的是那幕無垠的海洋。
此情此景,從何而始?
他說不清。
也許一點一滴的積累,恰如凝云為雨,點滴成溪,穿山越谷,淵匯川流,回首時已是百納成海。
他更說不清這一點一滴終歸何處。
只因,積水復(fù)華升,遂又風(fēng)起云聚,千年萬里,循環(huán)不涸。
但若問他時光如能倒流他將如何,他會說──
他寧愿......
從未讓她留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