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以夜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而此時川畔只剩下他和她,也只有此時,江孟欣才敢讓目光輕輕描繪過他的面容。
白行風就如同前幾回,素白寬袍、白緞蒙眼、雙唇蒼白,全身除了粗重的烏鋼鎖鏈外,毫無其余色彩,唯一不同的是,因上回他在與鬼差的沖突中摔斷了赧玉簪,讓他今日一頭及腰白發隨意得散于肩。
見著幾根白發隨著熱湯的蒸煙飛騰,并沾覆上他的頰側,江孟欣抬手,想替他勾下那幾根凌亂的發,但一瞧見縛在掌心的白巾,便驚慌收手。
她緊緊掐住自己的右手掌,使力得指甲幾乎要札入掌心里,直到一綹白發忽然滑過指尖將陷入自責的她驚醒。
川畔升起的青煙帶著白行風的長發飄向她,江孟欣遲疑了許久,覷見白行風似是毫無發覺,她將右手藏在背后,才攤開干凈的左掌心悄悄得捧起白發,奢侈得讓飛揚的發尾輕點著掌心。
一肩之隔,一縷白絲,似輕拍,似輕撫。
此時的忘川不尋常得安靜,連川水的流逝也靜得像時光的流逝,只有微弱得難以察覺的氣流,不尋常得在兩人之間流轉。
然而……
輪回的轆軸輪轉不休,半柱香的時刻在巨輪之底輕易得被輾碎,每回他和她的擦肩,只是這條轍跡中偶然迸裂的星火,未及閃爍即消為一溜殘煙,被藏在夢里繼續繚繞下一個百年。
時刻一到,白行風即利落得飲盡湯水,江孟欣看著他,似有什么哽在喉間,吐不出也咽不下。
昔日無論在無心院或紫竹院,白行風從未服帖得食用湯藥,每回總要她像哄個孩子似得勸,并盯著他喝凈,否則一轉眼,他又使些小戲法倒了湯藥,而前幾回在忘川畔,亦是要她再三勸說他才會喝下湯水。
她本還等著白行風向她說話,也早已備好勸他喝湯的說詞,但此回他一言不發,讓她心里似是有些什么茫茫然,退了色。
恍惚中,她想將白行風的空湯碗收回亭中,沒留心得被石子一絆,摔了湯碗。
這當口,似有道力量將她向后一推,恰巧讓她避開了飛散的瓷碗碎片,卻撞上白行風的胸口。
“婆婆,您可是無礙?”
白行風溫涼的嗓音從頭頂傳來。
江孟欣重心不穩得巴在他胸口并揪著他的衣襟,仰頭即見他眉峰蹙巒,似是十分疑惑且無奈,她一驚慌,急著站穩卻又絆了自己一腳,再次跌回白行風懷中。
白行風伸手,將掌心平放于半空,讓江孟欣撐住他的手,自行站穩。
他不攙不扶的冷淡模樣,讓江孟欣想起,在遙遠的記憶中白行風即使表面無風無浪,實則不喜與外人肢體接觸,她遂連忙退開。
但白行風卻精準得握住她手腕不放。
她扯了扯手,道:“多謝,我站穩了,你無需再……”
“婆婆,我雙目已眇,看不見,只好勞煩您了?!?
江孟欣恍惚了少頃,見白行風雖是微笑著,但像對空氣般說話般,臉龐一直無法正對著她,她才會意過來,并張皇得開口:“對不住,我……老身領你過橋吧?!彪S后她領著白行風避開瓷碗碎片,帶他走向奈何橋。
除了上回白行風昏迷之中緊抓著她不放,江孟欣才跟著走上橋,否則她向來只是留在亭中看著他過橋,此回再度一步一步陪他走,步步皆像踩入泥沼般難行。
上回有白臨云作陪,她也無法走完這座橋,而此回……
在江孟欣嘗試著要踏過橋中央時,白行風卻停了步伐,讓江孟欣不解得側首望他。
白行風握在江孟欣腕上的力道越收越緊,顫了顫,又放開。
他頷首笑道:“婆婆,多謝,接下來的這段路我已走過許多回了,能自個兒走,不礙事?!?
聞言,一陣燒得火紅的酸楚烙上心尖,讓江孟欣頭重腳輕。
是啊!竟已是許多回了……
“婆婆,我曾向您說過,想以一則神話故事交換熱湯,而這是第九碗熱湯了,下回再見時,請聽我說個神話故事吧……”留下最后一句話,素白的身影拖著枷鎖,轉身走向橋的另一頭。
忘川復又嚎啕,而在白行風身后,江孟欣故作堅強的身影終是頹圮,縮在奈何橋的扶欄邊,瑟瑟發抖。
她緊抱著自己的手臂,咬緊牙關,強悶著不作聲。
一碗湯,能有多重?一碗湯,能有多少滋味?
喝湯的過路魂無數,但這碗湯她卻捧不起,也飲不下,因為她不能忘記她在等待。
奈何橋百丈的距離,能有多遠?能有多長?
每日過橋的過路魂數千數萬,但她從來就不能走完這座橋,因為她不能離開忘川,不能放棄等待。
江孟欣解下右手白巾,無力得看著掌心血痣。
在她在初到地府的數年間,她試嘗用熱水燙過、業火燒過、刀刃剜過,但每當傷口痊愈后,新生的陰鬼魂體上又生出同樣的血痣。
而九碗忘川水已洗去了白行風額間的邪火印,卻仍洗不掉他的血咒,方才在他取湯時,她見到他掌心中的心魔詛咒仍是刺眼得血紅。
尋到有緣無份的故人又能如何呢?
能遺忘……
難道不好嗎?
不相見……
難道不好嗎?
久了,一切都會好,她一直這樣說服自己,于是,她等,她用盡她所有的力氣等……
等待一切苦難結束的那天,那不知何時才會到來的一天。
然而,在這座雄偉石橋的另一頭。
白行風背對過江孟欣后,笑容消散,血珠從蒙眼白緞中滑落。
過了這么多年,他的江孟欣仍然是那個莽撞又少根筋的姑娘,一不留心就會傷了自己。沒有他在身邊,她將自己弄得滿身傷,川水凍裂的傷、業火燒灼的傷、指甲抓破的傷……她的手腕上新舊傷痕交雜。
他雖剜了眼但所有氣流皆能代替他的眼,讓他感受到四周細微的變化,包括她的一舉一動。
何況母石與他血肉相連,江孟欣胸前掛著黑勾玉,就如同當初她將小白虎揣在懷中一般,當他走在黃泉路上回復記憶后,他就能尋到她、聽到她、感受到她。
這是讓他義無反顧地踏進鬼門關的唯一理由。
然而,天地遙遙遙幾許?
近在懷中卻是無法擁抱的遙遠,又有誰人知,那一聲婆婆的輕喚,傾訴的是誰與誰的一生思念。
一碗湯,能有多重?一碗湯,能有多少滋味?
思念有多沉,那碗湯就有多沉,執念有多重,那碗湯就有多重。飲下孟婆湯,如咽下生前的愛恨情仇,箇中滋味,人人皆異,碗碗不同。
此時,白行風知道江孟欣在流淚,也知道她將崩潰的情緒發泄在皮肉上,因為在忘川不祥之氣的嗆辣之外,氣流還帶來了她身上的彼岸花香、淚水的苦澀和血液的腥咸。
在他捧起的那一碗湯中,就是此種滋味,每一口皆讓他嘗到她因他所受的折磨,比切身之痛更加入骨。
而奈何橋百丈的距離,能有多遠?能有多長?
每當他走在橋上,她傾注在他背影上的目光,壓得沉,讓他每一步皆似踏足于刀山之上。
在這漫長的輪回歲月中,最煎熬的刑罰不在人間,而是在那淺淺的湯碗中和短短的石橋上,但再艱難他也必需咽下,再不舍他也必需離開,因為,他也在等,他用盡他所有的將來等……
等待失去的一切皆被尋回的那天,那遙遠但終究會到來的一天。
奈何!一座橋,兩頭燒,非生即死,各自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