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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念一轉(zhuǎn),何孟欣思索了片刻,便問道:“白衣翩飛,游若行云流水,佼如光風霽月。這三字,對嗎?”
見白行風不喜不厭得清淺一笑,她點點頭:“我記住了?!表樋诒銏罅俗约旱拿?,“何……”
未待她說完,白行風已接過她的話:“薰風何解慍?孟夏生意興,芳草欣欣綠,蓮葉田田青。”
何孟欣這才想起初見小白虎時已報過名氏,笑了笑自己的糊涂后,她進而思量起這話中含意。
薰風解慍……
《南風》一詩曰:南風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慍兮。南風之時兮,可以阜吾民之財兮。
賢人云“舜歌《南風》而天下治”,并譽《南風》為生長之音,養(yǎng)民之詩,因為詩中隱意是說,孟夏時節(jié)煦育萬物的薰風自南而來,禾草始秀,綠意漸興,才得以消解萬民之愁苦,富萬民之財糧,故而清涼且適時的薰風是平民百姓的解慍生機。
豈料白行風將自己平凡的名字、對青綠服飾的偏好、以及生辰作這般關(guān)聯(lián)!太抬舉她了。
何孟欣有些羞慚得低下頭。
生辰!
忽而一想,她確實是生于四月,孟夏之時,但白行風又是如何知道的?如此神通廣大,他是何等人物?
無妨,不論他是何許人,既然愿與她相識,那么此時她也待他為友人,便自然而然得開口喚道:
“行風……”
白行風的長睫輕顫了一下。
“你今后可有去處?”她問。
見白行風向她點頭,應是已有打算,何孟欣也安心了。她平靜垂眸:“送我回小屋吧!”若她能選擇生命告終之處,她希望回到熟悉的地方。
“失禮了?!?
突然聽見白行風的賠罪,何孟欣不解得抬頭,只見白行風走近她,向她傾身,手往她膝后一抄,將她打橫抱起,隨即凌空,飛離畫舫和離江,緩緩得飛向江堰鎮(zhèn)。
何孟欣閉緊眼,撐過一段高空飛行回到何家后,便獨自走進小屋,只在白行風的堅持下留下了身上的毛領(lǐng)大氅。
分離的夜很寧靜,她和他皆不多言,因為他們都不是擅長告別的人。
然而,當夜不出白行風所料,是個漫長的夜晚,也如同何孟欣所想,她的災禍仍未終了。
在天明前,何家大院外響起紛亂雜沓的腳步聲和喧嘩,江堰鎮(zhèn)鎮(zhèn)民由四面八方涌來,包圍了何家。
眾人不得其門而入,卻突然出現(xiàn)一群有拳腳底子的壯漢撞開大門,他們沖入何家后不由分說便兇狠得砸桌砸柜,見人就打。
這突如其來的變異讓夜半驚醒的何家奴仆驚慌四散,而院外的鎮(zhèn)民一見到何家四方門戶皆已敞開,即紛紛沖進何家。
夜幕仍是深沉,但小木屋外火光通明。
江堰鎮(zhèn)鎮(zhèn)長召集了鎮(zhèn)上幾乎所有的青壯年,他們舉著火把,提著木棍、耙子、鋤頭等家中所有能充當武器的東西,吆喝著要找白虎精。
站在鎮(zhèn)長一旁的即是臉上及身上包扎了白緞的方浩,以及方浩帶來的一群打手,他們在離江岸邊找著燈火通明的畫舫,卻見船上空無一人,之后,便向何家尋來。
許多凌亂的聲音包圍了小屋,粗暴的怒罵聲、尖銳的吼叫聲、刺耳的嘲諷聲,喊打喊殺,更有許多人不停得撞擊小屋的門板,拍打小屋的外墻,像要拆了小屋般,讓屋中每根梁柱和每片木板皆在震動。
陌生的嗓音高聲吆喝著──
“早年即有傳言,何氏長女是白虎兇星轉(zhuǎn)世,如今又有人證物證指出她能使喚白虎,此女定是白虎精。白虎精作惡多端,帶來了瘟疫和厄運,鎮(zhèn)上因這場瘟疫已死了數(shù)百人,眼下唯有燒死白虎精,咱們江堰鎮(zhèn)才能有太平日子?!?
“方公子揭穿白虎精的身分,因而險遭滅口,他身上的虎爪傷就是證據(jù)。方公子與白虎奮力一搏后,雖身負重傷仍是趕忙著向大伙報信,為的就是不讓這白虎精再次傷人,所以咱們大伙今日定是不能放過這白虎精,不教方公子這傷白白受了。”
“何老自知欺暪大伙多年,無顏面對鄉(xiāng)親,稍早聽到風聲后已帶著妻女和財物逃出鎮(zhèn)外。雖不知是何人通風報信,但如今何家就只剩何氏長女,她是逃不掉了?!?
在灰暗的小屋中,聽聞鎮(zhèn)長與鎮(zhèn)民的吆喝,抱著檀木盒蜷縮在床頭的何孟欣慘澹一笑。
方浩惱羞成怒,此回真是想盡法子斷了她的后路了!
小屋看似老舊脆弱,但不知何故,任數(shù)名大漢沖撞皆無法破門而入,最后鎮(zhèn)民見何孟欣躲于小屋內(nèi)一步也不踏出去,便在小屋四周點了火,想連屋帶人一并燒了。
火勢很快得從屋外延燒至屋內(nèi),地上草席被熱氣熏黃,幃幔騰起了橘焰,脫漆的櫥柜燒得通紅,木墻上的烈焰妖異得發(fā)紫,從屋頂不斷落下的紅燼像落花般繽紛。
嗶嗶啵啵,灼燒的木頭爆開,金色流螢飛散,小屋內(nèi)何嘗有過這般明艷的光景!
何孟欣那雙琥珀色的眸子淡淡環(huán)視一圈這讓她驚嘆的畫面。
她一生黯淡,至少死得色彩鮮明。
蒼白的唇彎起自嘲的弧度,隨后她闔眼,靜靜得抱著膝。
蜷坐著……
等著……
等著生命的終止。
“隨我,可好?”
木頭灼燒的爆裂聲和人群的叫囂聲充斥耳中,此時這溫溫淡淡的嗓音輕得會讓人當作是幻覺,但在何孟欣無波無浪的心湖中卻格外清晰,再微弱也只需要輕輕一觸,即暈開了整片漣漪。
何孟欣驀然睜眼,大火肆虐中,瓦片墜落,木梁傾頹,唯有床榻上出奇得一點火花也未見,而白行風就坐在床緣平靜得望著她,那雙墨玉般的眼映著火光,明媚得更勝夕照煙霞。
他沒離開,從畫舫上起他一直沒離開!
她不是一個人,在這個可怕的夜晚,她一直不是孤單一個人!
這念頭讓她的武裝瓦解,再多的自持也已崩潰,她撲向白行風,未能啟齒只字片語,只得緊緊抱著他,緊得就仿似他是她……在殞沒于永夜前,最后那一瞬落日余輝。
白行風未對何孟欣失禮的舉止感到意外,只是平平淡淡、不拒不迎得讓她抱著,沉靜的表情卻略起了波紋。
桃花深目斂了斂,待墨睫再掀時,像是抽離了什么,復雜的眸光已涼,隨即他以大氅里住何孟欣,并施了隱身術(shù),再度橫抱著何孟欣凌空。
小屋已燒透,而那些圍繞著噬人烈焰的浩大人群,高歌狂歡,竟可比鬧花燈般歡欣鼓舞,仿佛這只是一場慶典。
離去前,白行風回首俯瞰。
他微瞇了眼,墨瞳的金光閃爍,如正在狩獵的猛虎般,敏銳的五感在人海中急掠、搜索,直到他獵取到想要的信息。
此時人群中忽有一人突兀得轉(zhuǎn)頭望向白行風,目光一相觸,那人臉色刷為青黑,拔腿便在人群中倉皇亂竄,朝另一方狂奔逃離。
見此,白行風冷冷得彎起唇角。
收回飄遠的目光后,白行風垂眸,懷中女子的身上仍留有被凌-辱的痕跡,后腦腫漲,雙唇皮破紅腫,纖細的頸子上環(huán)著怵目驚心的五指勒痕外,還帶著滲血的齒痕。
而她此時,閉眼咬牙,將臉捂在他的肩窩上,一眼也不想去瞧大火和人群,只緊抱著檀木盒,使力得指節(jié)都發(fā)白。
那木盒里頭本放著白蓮玉簪,但此時只剩他給何孟欣的白蓮紋履。
白蓮……不染泥,但生于泥,長于泥,離不開泥。白行風沒料到他當時雖有褒揚,卻又深含嘲弄意味的隨心之舉,竟讓何孟欣死也不放。
其實何孟欣已很堅強了,獨自面對厄運竟還能裝裝平靜,一滴淚也不流,但她始終是個未滿雙十的小姑娘,從他懷中不斷傳來的顫抖和汗?jié)竦谋鶝鲇|感,使白行風知道,何孟欣今晚著實是嚇壞了。
驀地發(fā)覺,方才發(fā)現(xiàn)獵物的愉悅感竟已一掃而空,但為何心生不快,白行風不想探究。
他讓金色祥光漫開,待何孟欣在光暈中恬然沉睡后,即迅速離去,只留下一道風,卷起了燒得熾熱的木板,精準得往人群中的某個身影砸去。
這個曚曚亮的清晨,在方浩凄慘的哀嚎聲中,火勢順風蔓延,幾是遍及了整個何家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