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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自個兒的小木屋,何孟欣一放毛球落地后,首先便是打開榻緣的小廂櫥,拿出火折子將屋內為數不少的燭火都點燃。
換下臟污的外衣后,她從櫥柜中拿出一素面紫檀木盒,并跪坐于矮幾前,取出盒里的玉簪小心得安放于幾上。
毛球站在矮幾旁,目光悠涼得掃過那支玉簪以及何孟欣頸上的金鎖片后,又移向屋中他處。
“娘,我回來了。”
聽聞何孟欣這聲喊道,毛球狐疑得移回目光。
這是她娘親的遺物!
毛球再瞄了眼玉簪上的白蓮紋飾,白胡須輕輕得動了一下,隨即它遠離矮幾,自個兒尋了塊墻角的席子落坐,便如老僧入定般凝神運氣。
但何孟欣喃喃自語了起來,似是要將在外一日的所見所聞都向白蓮玉簪稟告一遍般,枝枝節節叨叨絮絮,讓毛球不奈得皺了眉頭。
這凡人女子一番自娛自欺的謬言委實匪夷所思,竟將一趟江上漂流說得像行船游河,險遇山匪說得像巧遇山中隱士,露宿街頭則是以天為蓋以地為蘆,分明是件被惡意遺棄的悲慘遭遇,從她口里說出的話卻是事不關己般的笑語,該說她善于苦中作樂,抑或是說她癡人愛說夢?
妙哉妙哉!
毛球一笑,涼如夜風。
正說到興頭上,何孟欣像思及什么,琥珀色眼瞳一亮,急忙換下了腳上那雙白蓮紋翹頭履,她尋了柜上的拭布,將那雙鞋仔細得拭擦干凈后,將鞋放置在幾上的白蓮玉簪旁。
“娘,是您在天上保佑我嗎?”白細的指撫過鞋面上精巧的白蓮紋,她偏頭呢喃:“或是,以前您常說的那個故事,天上有仙人,是白蓮化身,會化惡沼為良田,驅瘴癘,迎清明,為世人帶來好運及福氣,也許我……真遇到神仙了。”
她眸光飄了片刻,不置可否得笑了笑,隨后尋了干凈的白布,便將白蓮翹頭履里好與玉簪一同收于檀木盒中,再擺回櫥柜。
見何孟欣若有似無得瞄了自己一眼,毛球眼中的戾氣暗暗凜了一瞬。
她這是真傻還是假傻?
又見何孟欣取了干凈茶杯,斟了杯茶放置它身前,并關切得對它說了一串話,毛球表面仍懶洋洋得趴臥著,卻謹慎得在周身聚起靈氣。
看來,那鞋是他太多事了。
從本以為的傻女,到還算不傻,而此時她似乎……
這女子并非它起初想得那般癡愚,他需謹慎應對才是,以它目前的狀況,凡夫俗子雖不足以為懼,但若撞見過往仇家恐是難以抵抗,在完全它恢復前,待在人間尚得小心為妙,能少用仙術便少用之,避免暴露身分多生事端。
毛球心中邊盤算,清冷的目光狀似無意得一掃,卻是仔細得檢視過這一方獨立小屋。
這小木屋位處于何家大院中偏僻一隅,好處是清靜,但卻不似人間大戶院落中女子閨房所該有的模樣。
若它沒記錯,人間宅子的格局多喜明亮且重風水,而窗牖的重要性如為房屋的眼和鼻,支配室內的光暗和氣流,且大戶人家十分講究,依不同用途有不同窗扉和窗欞,花樣繁復得猶如掛畫般,但這小木屋除了無雕無飾外,竟是無窗!
連一口最簡單的甕牖也無,只有老舊木板因腐蝕出了間隙,才從外透進了碎光,與其說這是間閨房倒不如說是間柴房。
甚至,屋內除了必需的床榻、幾案及席墊等家具外,無梳妝鏡奩、薰籠或屏風等女子房中常見之物。案上及廂櫥內,除了幾支素簪、素發帶外,也未見其余頭面飾物,榻旁脫了漆的長幾上倒是放了堆積成山的竹簡、木牘和畫絹。
房中并無太多顏色,幃帳巾褥大多為素色或灰褐,色彩最鮮明的當屬何孟欣正在翻弄的那箱衣物了,但也只有那幾款顏色,若不是素白就是荷葉綠、草綠、翠綠……
像極了夏日荷塘及原野,一片綠意盎然,但不生膩嗎?女子不都愛鮮衣香鬢又釵珠戴花的嗎?
這女子怎生如此單調貧乏,天城中灑掃的小宮娥還比她艷麗,連白臨云那活像個男人的野蠻丫頭都比她懂修飾。
見何孟欣翻著衣箱忙到一半,忽又臉色發白得捂著心口,直往袖袋中掏藥瓶,毛球倏地驚覺,唉……他這是犯糊涂了!竟拿個世俗女子,還是個朝不保夕又生無可戀的女子與天界仙子作比較了。
何孟欣洗沐后,尋了件衣物,將衣服布料裁了做香囊,忙了一會兒針線活,也到了息燈之時。
她躺在床榻上,側身望著坐臥在席墊上的毛球。
今日回到小屋后,毛球即坐在角落的席子上不動,無論她拿什么給它吃,它皆視若無睹,她知道依毛球又傲又別扭的性子,定是不愿與她同榻,但她還是向毛球招了手,喚了聲。
果然,毛球仍是連正眼瞧她一眼也不愿,但她也仍是自得其樂地趴在榻上,支著頭凝視毛球,像與友人談天般說道:
“小家伙,你也是娘親走了,才孤單得在江邊游蕩,因而失足落水的吧。”
雖毛球毫無反應,但何孟欣溫婉的嗓音像催眠曲般,自顧自得在小屋中低低響著:
“你可得小心了,這離江邊的人一向不喜白虎,認為白虎會帶來厄運,且又有巫師說這場瘟疫是白虎精作亂帶來的,所以若你被發現了定會被捉去剝皮,但不打緊,小家伙,我會護著你,等你長大點,有能力保護自個兒時,再放你回山里吧。”
瞧見毛球的小腦袋瓜伏于席上且闔了眼,何孟欣會心一笑,蒼白的面容柔軟得透著慈愛之色。
但笑著笑著,她的笑容漸顯黯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