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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行風似是心情大好,拖著我即尾隨侍役進入暗道。
侍役領著我和行風由暗道通往另一座僻靜的小院,并在小院花園里的石桌上放置了茶具、熱水和小火爐后,便留我二人在花園等賭坊主人。
不一會兒,人未到,聲先到。
“你袓上的,你是想拆了我家賭坊是吧!”
一青年男子從花園另一側的暗門中疾步走出。我想來者約莫即是賭坊主人,但怎與我所想之形象相差甚遠。
男子濃眉深眼,淡麥色面龐上的五官端正好看,但下顎的胡渣青漬顯得他不修邊幅,且他一身粗布短打的衣著甚為粗獷隨意,似毫不像是財大氣粗的賭坊主人該有的模樣。
“別來無恙。”行風迎上前,對他像是熟稔,不在意他的粗言反倒笑得自在隨和。
一眼望去,那吳坊主長身寬肩,身姿挺拔,似有我道不出的軒昂氣宇,是我見過極少數能站在行風身旁卻不顯平庸的人,怎奈,他一開說話卻滿是市井痞氣。
“哎唷!你這瘋子是把你那幾萬年的天庭爵祿拿去填東海啦,竟也會缺錢花,上我這來做甚?”吳坊主氣沖沖,一闊步,坐上石椅。
“上賭坊不賭錢,難不成是敘舊。你既是好賭,咱們即來賭一把。”行風也不虛應了事,拎了布袋就往坊主身上擲去。
吳坊主接下布袋,打開一探,唉了聲,不悅得擰起濃眉,“賭一把?你當我傻了,開門不作虧本生意,你那對日冕金瞳連妖魔都看得透,還能不看穿我的底啊!這才剛坑了我不少錢。”隨后,又將布袋隨意扔到一邊,理了理石桌上的茶具便開始注水沏茶。
“不坑你一筆,怎請得動你這尊活菩薩。”行風笑得愜意,領著我便與坊主同桌而坐。
坊主冷哼,嘴角撇了撇,道:“無事不登三寶殿。你前些時候在我那大鬧一場,毀物傷財,我底下那群家伙個個叫苦連天,你至今未有賠禮我尚且不計較了,那么此時你是來敘什么舊。”語氣不善,卻將茶湯斟了三杯,第一杯即遞與了我,此時,他才正眼淡淡得瞧了我一眼。
隨即又遞了一杯與行風,吳坊主眉心微蹙,卻是笑問道:“你怎瞧來似是有病在身,神力大大不如以往了。”
我疑惑得望向行風,只覺得他膚色雖比一般男子白,但氣色如常,仍是神采奕奕。
“他雖是個出家人,但好打誑語,休要聽他胡說。”行風淺笑搖頭,揉了揉我的發。
聞言,吳坊主不反駁,搓著帶胡茬的下顎,揣度的目光在我和行風身上巡過幾回,一哼笑便撇開目光。
但我低咦了一聲,“出家人?”
只見這位坊主一頭烏黑長發隨意得于腦后束成一束,舉止言行流氣,未見禮佛之人的氣度,倒像是西湖邊游手好閑的市井無賴。
況且,他是賭坊主人,出家人開賭坊,這是個笑話嗎?
我干笑了幾聲。
吳坊主對我鄙夷一瞥,語氣帶酸:“這位姑娘,世人常說眼見為憑,但你如何知曉你肉眼所見為真?又如何知曉你所不見為假?我提點你一句,許多人事物皆是虛有其表,難道光頭的便會念經,念經的定是光了頭的?”邊說著,他的眸光若有所思得轉著。
乍聽雖有幾分道理,但我再一想,遂反駁:“但你開賭坊。”
吳坊主豪邁得將茶一口飲盡,喀!一聲將茶杯于石桌上一放,拍了拍胸口,十分理直氣壯得道:“我這叫俠骨仁心,干得是劫富濟貧的生意,賺富豪的錢財拿去救濟窮人,并造橋鋪路造福蒼生,若是身家不夠雄厚之人,我這賭坊還不讓他進咧。否則,眾生蕓蕓,我以一己之力如何救世濟民,只靠化緣念經又能感化幾人。”
他講得似是有些道理,又像是毫無道理,唬得我一愣一愣,只見行風笑著對我直搖頭,像叫我莫見怪似的。
吳坊主再注了一杯茶,徑自對行風問道:“前陣子聽說你被囚在天獄,怎么逃出來了?”
“唉呀!”他輕拍了一下額,像忽然了悟般,指指點點著對行風繼續說道:“你啊、你啊……我差點忘了你還有個幫手。說到這,你們那新任武神,真是新官上任三把火,一上任即將西荒作亂的妖獸整治了一番,倒有你當年的威風,害我閑來無事只得投胎來人界轉悠。不過她做事我欣賞,雖雷厲風行,但對那些妖精鬼怪的尚有些人情味,不像你一出手就沒個活口。”
“聽說,她之前還為了救只妖精砍了個和尚,如此大義滅‘和尚’的行為都鬧到我們西方來了,令妹真是你們天庭難得一見的奇葩,難得能看到你們東明宮那尊冰雕發火,真是大快人心。”說著,拍著石桌暢快大笑。
行風平心定氣,啜了口茶,“彼此彼此,尊者不也是朵奇葩。不求四大皆空,五蘊超脫,卻是酒色財氣無一不沾。”
吳坊主搖著手指,回道:“哎!這你可錯了,我今生身為凡胎,吃喝拉撒睡我都做了,那么把酒言歡,生財有道,有氣就撒,又有何不可?唯獨沉迷美色,萬萬不可。”目光意有所指得從我身上帶過后,一笑,又覷向行風,“唉,誰叫我沒某人的本事在海邊建座城,玩一招驚動三界為博美人一笑的大手筆,所以風流債我欠不起啊。”
這番涎皮賴臉的話和輕蔑的態度讓我不禁皺眉,然而行風好整以暇,墨睫略揚,便淡然回應道:“萬萬不可是嗎?欠不起是嗎?那當時你又怎會……”
“好,夠了,敘舊的話到此為止。”揚手打斷,本嘻笑著的吳坊主忽地肅正聲色:“我知你為何而來,但時候尚早,待明日傍晚再去也不遲。此外,有些帶著惡意的東西一路跟著你們,眼下進了我的地盤,我去處理處理。看在你我是老戰友的份上,我大發慈悲,讓你們先住進我這院子。 ”眸光深長得瞥我一眼后,即急匆匆得離開。
“是什么東西跟著我們?”我著急得向行風詢問。
“約莫是被我身上的神仙氣息吸引而來的貪嘴小怪,不足掛心。”
行風安撫我的話云淡風輕,但我聽吳坊主的話里似是有些玄機,勾起我心里的不安。
“我們真要住進來?”我遲疑得問。
“莫看吳鑫外貌似是個地痞流氓,他真是西天的得道尊者,多少人求他庇蔭卻不得其門而入,而這無心院瞧來與一般宅子無異,實則里頭一花一草一石一池皆有其玄妙之處,筑成了多重結界和封印,小怪進不來,你住這我才安心。”
我隨著行風的話語四處張望,瞧見落于花圃中的一塊殘破木牌子,其上有兩行不同字跡,乍看以為是對子卻又對得不工整,寫著:
“吾心愿,無心院,了無心怨。吾心怨,怨無心,無心愿了。”
“吳心,人心的心?這是吳坊主的本名嗎?”我指著那木牌子問。
行風搖頭,“他在人界的俗名是人如其名得貪財,吳鑫,三金鑫,多金無心。”說著,行風便環伺一圈花園,最后目光定在花園角落一株孤立的白花上。
“當真無心?”他不置可否得淺笑。
我走近白花細瞧,見那白花十分奇特,花瓣與芯蕊皆細長,如絲似爪,有種我從未見過的妖異美感,然而最奇特的是花枝上竟連一片葉子也未有,瞧來有些孤單。
“那是曼陀羅華,你可知此花含意為何?”行風微沉語音從我身后傳來。
我搖頭,再湊近去瞧,正感嘆此花雖美可惜偏生不帶香,下一刻,白袖無預警得卷來,驚得我一顫。
身后之人緊緊擁住我,俯首倚于我額側,深深埋下一句啞聲沉吟……
“花葉不相見,無盡的相互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