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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逍遙從來沒有見過這樣慘烈的景象。

滿眼都是紅色。

他本以為自己只要將趙靈兒送回仙靈島，交到她父母手中，就算完成了任務。卻沒有想到，當他陪著趙靈兒回到水月宮后，放眼所見的是死尸遍地、血流漂櫓。

水月宮中的宮女們滿身血污的橫躺在地上，好似一只只被撕碎的破爛人偶，青石板的臺階被她們的鮮血生生染成了紅色，強烈的血腥氣味讓李逍遙忍不住作嘔。

趙靈兒驚惶地捂住嘴，痛苦地環顧四周，同樣被這些血肉模糊的尸體嚇到了。她一邊哭喊著“姥姥”，一邊跨過一具又一具尸體，四處尋找自己最依賴的身影。

姥姥，你不要死！

姥姥，你不能死！

姥姥，你死了我該怎么辦！

趙靈兒在水月宮中發瘋似的奔走，將每一個房間都找遍了，最后在煉丹房門口停下了腳步。

她怔怔地往著里面，目光呆滯，眼淚簌簌的落下來，濡濕了如雪的臉龐。

李逍遙跟在她身后，見她突然站住腳步，也湊前看去，只見一個相貌丑陋兇惡的老婦人靠在墻角躺著，渾身是血，氣力幽微，已然是時間不多了。

趙靈兒沖過去跪倒在老婦人跟前，大聲哭泣道：“姥姥！姥姥……您不能死……不能死啊……”

老婦人聽見了熟悉的聲音，虛弱地睜開閉緊的雙目?？吹矫媲暗娜擞埃裏o力地笑了笑，明明是丑陋駭人的眼睛卻充滿了柔暖的神色。她想伸出手摸摸趙靈兒的頭發，卻無論如何也抬不起手臂，只能深情地看著趙靈兒，輕聲嘆道：“唉……十年了……終究躲不過。靈兒……姥姥……不能再……保護你了，以后……你自己一個人……千萬要堅強……”

趙靈兒抱住她，拼命搖頭，淚珠子一顆一顆落下來，打在衣襟上，“不要！靈兒不要！您要是死了，您叫靈兒怎么辦？”

“哎！前途諸多……磨難，豈是一人可以承擔的？”老婦人嘆了口氣，艱難地抬起頭，望向李逍遙，“小子！”

李逍遙目睹她們兩人的生死離別，不禁也被觸動了，心中充滿同情，冷不防聽到老婦人叫他，忙應道：“老婆婆，你叫我？”

老婦人喘息著說：“我已經……活不成了，以后……靈兒就托付給你了……”

這話卻是李逍遙全然沒有想到的，他瞪大眼睛，驚愕地問：“給……給我！？”

老婦人點點頭，咳出了一口血，斷斷續續地說：“黑苗的人不可能就此罷休，十年來……他們千方百計……就是要找到靈兒。以后……你可要好好保護她，不然我做鬼也不饒你！”

她狠狠說出威脅的話語，聲音雖然無力，眼神卻充滿兇戾。

李逍遙心里十分為難，眉頭不由得緊鎖，暗想你們之間的私人恩怨和我有什么關系，為什么要賴到我身上？但他也知道自己這個時候若不答應，老婦人一定死不瞑目，只好點點頭，安撫她道：“好好……我明白……您安心的去吧?！彪S即悄然瞥了一眼正在哭泣的趙靈兒，心中嘆道：“慘了……這下子可惹個大麻煩上身了！”

老婦人聽他應了，松了口氣，又道：“還有一事……小子，你要帶靈兒回故鄉，找到她的娘親的下落……”

正哭得梨花帶雨的趙靈兒聞言一怔，驚訝地問：“娘還在人世？”

老婦人緩緩點頭，說：“你師父生前曾回苗疆打聽過夫人的下落……后來打聽到……大理白苗有你娘的衣冠墳和石像，但從沒有人見過夫人的遺體。也許……可能只是也許……不管夫人是生是死……至少這是你為人子女應盡的孝道，也是老身最后的一樁心愿……”

趙靈兒含淚頷首，“是，孩兒遵命……”

老婦人欣慰地望著靈兒，卻忽然又落下淚來，心酸地說：“可……憐的孩子，天下之大，竟然……沒有你容身之地……”聲音越來越小，說到最后，已然聽不到了。

老婦人永遠闔上了眼睛。

趙靈兒淚流滿面，撲倒在老婦人的尸體上泣不成聲。

李逍遙也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事，不知道該如何安慰趙靈兒，只能硬著頭皮勸道：“別難過了，入土為安，先把她們安葬吧……”

半晌，趙靈兒緩緩直起身，拭去眼淚，抽泣著點了點頭。

李逍遙將老婦人以及眾宮女的尸體逐一抬到宮外，把她們紛紛掩埋了。

因為沒有辦法刻墓碑，趙靈兒就在老婦人的墳上立了一塊木牌，書上“姥姥姜氏之墓”幾個字，然后一直跪在墳前，遲遲不肯起來。

自趙靈兒與李逍遙相識后，她便以為他們二人會在仙靈島上廝守一生，男耕女織，生兒育女，過與世無爭的生活。沒想到一夜過后，什么都變了，水月宮慘遭血洗，她從一個天真懵懂的少女，變成了無依無靠的孤兒。

她不斷自責，若不是因為她總是輕信他人，不相信姥姥的話，不相信世間險惡，致使黑苗族人入侵，又怎么會連累姥姥死去？

“姥姥……都怪靈兒不好，沒有好好聽您的話……”

李逍遙看見趙靈兒哭得哀怨，心里實在不忍，上前勸慰道：“好了……別難過了，我想你姥姥也不希望你一直這么愁眉不展吧？”

趙靈兒搖搖頭。

李逍遙見她執拗，又說了一句：“靈兒，我們該走了?！?

趙靈兒泣不成聲地說道：“我哪兒都不去，我要我姥姥活過來！”

李逍遙嘆了口氣，柔聲勸道：“別孩子氣了，人死不能復生，我們還是遵照她的交代去做，你也想早點見到你娘吧？”

趙靈兒靜默了許久，才強忍著悲傷拭去淚水，在老婦人的墳前叩了幾下，哽咽著說：“姥姥，師父！你們地下有知，保佑孩兒早日找到娘親……靈兒……就此拜別……”

她起身后在李逍遙的陪伴下回到滿是血跡的水月宮，穿過曲折的走廊，進入自己的房間，在木架上取下了一個狹長的寶盒，打開后從中拿起兩柄短劍。

這兩柄短劍極為輕盈，泛著皎潔光澤，尺寸、樣式完全相同，乃是一對，劍柄上各自刻著“仙女”二字，是趙靈兒的師父生前贈與她的防身兵器。

李逍遙見趙靈兒望著雙劍出神，不禁輕嘆口氣，詢問道：“你……以后有何打算？”

趙靈兒聞言回首凝視李逍遙，目光羞澀而堅定，說：“當然是……跟著你……”

她性格溫順柔弱，又自小與世隔絕，不通人情世故，突遭變故，安能不六神無主？當下早已經把李逍遙當做自己一輩子的依托了。

李逍遙雙眉凝緊，沉默片刻后頷首道：“好吧，事到如今，走一步算一步了，是福是禍到時候再說吧！既然你沒地方去了，不如先住在我家吧，反正我家是開客棧的，空房間多的是?！?

趙靈兒點點頭，走出水月宮，看向老婦人的墳，凝眉說：“姥姥，我找到娘親之后，一定會再回來看你的……”

李逍遙剛才還覺得，自己莫名其妙被卷入了別人的是非里，撿了趙靈兒這個麻煩，然而現在看著趙靈兒孤苦伶仃的可憐模樣，心中又有些不忍了，暗想：如今這小女孩家破人亡，我要是不管只怕她唯有死路一條了，送她尋親，當為俠義之舉。只不過如今最大的問題是……陪小女孩到苗疆，只怕嬸嬸死都不會答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