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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說話深沉緩慢,聲音偏帶一抹嘶啞,陳蘭橈轉頭,見到一張清癯的臉,——本來看到他的頭發都白了,還以為是個年紀近百的老者,可是看正臉,卻依稀不過是三四十歲的形貌。
陳蘭橈意外之余,遲疑問道:“您是……”
白發之人道:“我的名字叫做仇如海。”
聽聞這般獨特的名字,陳蘭橈一怔,目光從他滿頭白發上掃過,脫口道:“莫非就是傳說中那個能生白骨活死人的神醫仇如海?”
那人略略抬眼,長睫底下的淡色雙眸毫無表情:“我不記得我的名字有那么長,只是仇如海而已。”他頓了頓,臉上浮現淡淡地笑意:“但是從今以后,‘仇如海’三字,也可以煙消云散,不復存在了……”
陳蘭橈心頭一陣激動,若此人真是傳說中的回春妙手,那么陳源必然是無礙了,傳聞這位名醫,只要是一息尚存,不管多重的傷多難醫的病,他都會手到病除。
燭光搖曳,映著陳源的臉容,清雋的睡容竟有幾分恬靜之意。
陳蘭橈勉強鎮定,復又問道:“我聽聞神醫素來深居簡出,怎么此次會為武魏效勞?”
仇如海淡淡道:“是公子燕歸請我來的,我自然就來了。”
陳蘭橈啞然:“可……為何?”
仇如海道:“你若是知道我的名字,為何不知我的來歷?公子燕歸替我報了今生不能報的大仇,我當然要答應他一個條件:就是來幫他醫好這個人。”
陳蘭橈心念轉動,便記起關于仇如海此人的種種:“仇如海”并不是他的本名,他原本姓周,是晉國的世家子弟,生活優渥。但平地生波,晉太子看中了周家新婦,竟設計強之,新婦憤而自盡,周家上告此事,晉王卻偏袒太子,以“誣陷王孫”之名,將周家全族二百余口殺死殆盡。
仇如海僥幸逃出,他滿腹悲傷怨憤,傷及五臟六腑,以至于滿頭青絲盡化作白發,從此改名叫做“仇如海”,以提醒自己深仇似海,一生不忘之意。
可仇如海雖然一心想要復仇,奈何他只是一名醫者,從來只懂救人,卻不懂殺人的手段。
何況對方乃是一國王者,對方有傾國之力,而他只是一名手無縛雞之力的醫者而已。
無奈之下,仇如海想出一個法子,但凡有人求醫,他便會要求對方殺死一名晉國王侯,提頭來見,才會動手醫治。
不料,晉王得知此事,重金懸賞仇如海的性命,于是,有許多人為得重金,反而不顧一切來追殺仇如海,其中甚至有他之前醫治過的病患。
仇如海報仇不成,自己反倒幾度身陷險境,怨憤交加,令他落魄潦倒,幾乎支撐不住。
這次公子燕歸打下晉國,特綁了晉太子送給仇如海,仇如海親手持鞭,斷斷續續鞭打了三天三夜,將太子活活打死,終于報了滿門血仇。
所以方才他說從此之后“仇如海”三字也不復存在。
陳蘭橈明白前因后果,便道:“雖然如此……但公子燕歸屠城之舉,仍然是太過殘暴的行徑。”
仇如海聽了,問道:“你說什么?誰說屠城之舉是公子所為的?”
陳蘭橈一怔,正要反問,卻見殿門口出現一名侍者,輕聲道:“公子燕歸有請公主。”
陳蘭橈皺眉,冷笑道:“如今我已是階下囚,他要見我,自派人綁了我去就是。”
那侍者啞然,卻不敢得罪。
仇如海看她一眼,忽道:“聽聞公子對你頗為另眼相看,有什么話,不如你當面問他……”他不再理會陳蘭橈,只自顧自舉手倒了杯茶,慢慢飲了口,仰頭緩緩呼了口氣。
往日時分熟悉的宮闕,此刻卻仿佛染上了一層奇異的陌生,冬夜的風漸大,從宮墻上呼嘯而過,吹得燈火幽幽咽咽,帶幾分凄然。
公子燕歸所在的,正是昔日陳王所住的勤政殿,陳蘭橈來到殿門處,心中意難平,竟無法舉步入內,正猶豫間,聽里頭那人道:“既然來了,何不進內,莫非是不敢面對我嗎?”
大殿之上,屏風之前,那人坐在書案背后,此刻抬起雙眸看過來,那雙眼竟有星光耀耀。
陳蘭橈不去看他,將臉一轉,哼道:“非是不敢,而是不愿。”
他微微一笑:“為何不愿?”
陳蘭橈道:“不必廢話,交戰兩國,本就是此仇不共戴天。”
“聽起來,你很憎恨我。”他站起身來,一抬手,守在殿門處的士兵們悄然退后,而他緩步走到門檻處,雙手負在身后:“你的兄長已經無礙,你卻還是不肯原諒我嗎?”
陳蘭橈皺眉,見他不動,才道:“你錯了,我是憎恨你,但卻無論如何談不上原諒,我跟你并沒有那么熟,而你也不必對我惺惺作態!要殺要剮盡管來,我絕不會皺一絲眉頭!”
“沒那么熟嗎……”公子燕歸雙眸深沉如墨,毫無慍色,反而淺笑道:“殿外風大,進來說話可好?你連死都不怕,還怕跟我同室而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