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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有些朝臣不服,因著陳蘭橈的原因,生怕外戚坐大,然而這段日子里,眾人也目睹了陳蘭橈所作所為,知道這位娘娘并不是唯利是圖之人,其見識才能,胸中丘壑,竟遠勝男子,因此鼓噪聲雖則有幾個,但只是象征性地叫了幾句,并不當真,也很快消弭。
而隨著陳源回來的,更也有福安公主,福安公主比之前黑瘦了些,原本一看便是養尊處優的金枝玉葉,不免嬌嬌之氣,現下看著,多了幾分干練爽快,顯然大不同了,而且打扮也不再是少女的模樣,梳了婦人的頭。
陳蘭橈問起來,福安公主將這段日子的經歷一一說了,先前兩國交戰,慶城正像是在颶風漩渦里一般,幾度險象環生,福安在陳源身邊,起初尚無所適從,更見了許多在深宮不曾見的血腥之景,換了別的女子,怕要知難而退,但她到底是魏帝的女兒,骨子里也有一份不屈,竟很快地跟些仆婦們一塊兒,照顧傷病,或者做飯熬粥,在至要緊的時候甚至也像是士兵一樣上陣守城。
這樣的歷練,人焉能不變呢。不過也因為這樣,陳源才也對她另眼相看,破了章國后,得了陳王同意,兩人上稟代君,便在慶城簡單的成親了,并未張揚。
福安又偷偷同陳蘭橈說,她已經懷了兩個月的身孕,且說她的公公陳王不日也要進京來看望陳蘭橈……加上思奴在側同陳源十分親熱,一家子坐著,倒也顯得其樂融融,只缺一個人……
陳蘭橈自是不說。
又過了三個月。
這日,陳蘭橈靜坐殿中,小思歸鬧了一陣,又沉沉睡了。陳蘭橈看了幾頁書,驀地停了手,只覺得整個宮殿格外的寂靜,連蟬鳴都不聞,細想想,才醒悟將入秋了,她心中卻早如秋江蕭瑟,空曠寂寥。
忽然間一陣風自殿外沖進來,案頭本筆直往上的香也隨之曲折繚亂,像是被誰的手攪亂的春水,陳蘭橈皺眉嘆了聲,正欲喚人,目光一動,卻看到眼前的一擺衣角,并衣袍底下一雙著鯊皮靴子的腳。
起初陳蘭橈見著陌生,一瞬還沒反應過來,繼而心像是擂鼓似的,咚咚然大響,她幾乎不敢抬頭,目光似千鈞重,過了片刻,才慢慢艱難地抬頭上看,剎那間,似所有的景象都爭先恐后地沖入眼中,逼得淚也不由自主地流了出來。
那個人起初站著不動,繼而快步上前,將她一把抱住,陳蘭橈強壓嗚咽,卻終究無法按捺,哇地一聲哭了起來,那人只拼命緊緊地抱住她,枯瘦的眼中也涌出淚來,仿佛一眼干涸泉眼,復又泉涌。
小思歸本正睡著,忽地被吵醒,仿佛聽到哭聲似的,便也隨著哭叫了兩聲,卻沒有人理她,她悻悻地停下來,轉動晶瑩的眼睛往旁邊看,卻見自己的娘親伏在一個陌生人的懷中,哭得不停。
小公主睜大眼睛,驚奇之余,忽地有種危機感,更加上無人理她,小孩兒委屈又惱怒,復又張開嘴,更大聲地哭了起來。
好一番安定。
燕歸才將自己所經歷的同陳蘭橈細細說了,原來當初那場決戰,燕歸窺知師神光有了機密安排,他便將計就計,表面像是要跟師神光決一死戰,暗中卻準備派東方明率輕騎直襲章國,料得師神光分。身乏術。
將要出發之時,刀門門主東方明卻將他攔下,同他互換了身份。
結果是,東方明中了師神光的埋伏,大戰中殞身,而燕歸率軍過了麓山直奔章國之時,卻遇到師神光攔截,原來他早也料到燕歸會有此安排。
兩人的大戰終究不免,一場亂戰之下,部屬們盡都陣亡,只有兩人兀自惡斗,所有前仇新恨交織,便是不死不休。
所以說傳回魏都的“同歸于盡”四字并未虛言,兩個都是不世出的豪杰,拼盡全力之下,彼此不免油盡燈枯,結果是燕歸墜崖,而師神光也昏迷崖頭。
師神光的其他部屬尋的快,將他救了回去……而燕歸,卻被在麓山隱居的仇如海救了。
原來自從在慶城救回陳源后,仇如海自覺家仇已報,而塵緣也了,便辭行而出,行到麓山,見此地景物悠然,清新出塵,漫山遍野更也有不少稀有藥材,索性就在麓山深處隱居了,不料這日出來采藥,復又看到幾乎沒了氣息的燕歸。
也是燕歸命不該絕,才機緣巧合遇到了仇如海,但他身上的傷委實太重,何況他舊日原本就損了根基,此刻要救回談何容易,雖然有仇如海,也只是保住他一口氣而已,整整半年多是個假死的狀態。
而那邊,師神光也未討了好去,在師神光進宮探陳蘭橈之前,他也一直處在奄奄一息的調養狀態,進宮之時,情形才算剛剛好轉。
而師神光好轉幾分后,知道魏國未曾找到燕歸,便命人速查他的下落,終究給他搜到仇如海藏身所在,燕歸未醒,仇如海又是個醫者,不費吹灰之力便將人拘來。
陳蘭橈聽著,驚心動魄,不由緊緊抱住燕歸:“后來如何?”師神光那次進宮,陳蘭橈雖察覺燕歸不曾真的死,卻也不知師神光會如何處置他,此刻更是生怕燕歸再吃苦。
從小到大他所受的苦楚已經太多,若是換做別人,早就死了無數次了……若是上天還要多害他幾分,陳蘭橈自覺她卻已經受不住了。
燕歸抬手輕輕在她發端撫過,嗅著她身上的香氣,才覺得此心真正安穩下來,他明白陳蘭橈在擔心什么,便寬慰說:“放心,他并沒有為難我……只是因為你派人去查的急,他又不想讓你們找到我,于是就叫人把我跟仇先生送出海去?!?
陳蘭橈聽了,淚落在他的衣襟上:“真的沒折磨你?”
燕歸在她發端親了幾下:“真的,我當時還人事不知,三個月前才算真正醒來,好不容易才記起前事,我便想著回來,不料那是個孤島……師神光也真了得,我想他還是記恨我的,雖然不曾殺我……但那個島嶼荒涼,自來無人來往,我因想回來,就想了許多法子,起初做了好多木筏,都走到中途,不是給海流打散,就是亂了方向……”
陳蘭橈聽了此話,又是想哭:“你必然是試了好多次……怎么可以如此冒險?”
燕歸道:“后來那次,我因得了些經驗,比之前行的更遠,就遇到了紫鹿一行人……”他雖然輕描淡寫,但其中兇險,又怎能一一說給陳蘭橈,現在想來也是心有余悸。
但畢竟是上天庇佑,叫他在自覺必死的時候,復又遇到救兵。說到這里,燕歸滿心寬慰感動,抱著陳蘭橈問道:“你怎么知道叫他們往東南海去找我?”
陳蘭橈吸了吸鼻子,才道:“那次神光哥哥來找我,他喂我喝了口水,甘甜清冽,不是北地有的,我記得我小時候,東南有人進貢一種果子,里頭的汁水十分甘冽,人喝了強身健體,我便猜想,神光哥哥自東南來……若他跟你在一起,自然要往那里找尋。”
燕歸這才明白,不由大笑:“我的小船兒怎會如此能干呢?”親個不停。
陳蘭橈才紅了臉,忽然想:師神光行事謹慎,從無紕漏,怎么會特意帶一壺南邊的水來給她喝?莫非是他有意……
但是具體真相如何,卻只有師神光自己說才知道了。
且說無忌見燕歸回來,便欲將皇位讓給他,燕歸卻并不答應,經過這番歷練,無忌也變了不少,漸漸有了明君的氣象,燕歸道:“此刻國泰民安,若是無端再換帝王,必然引發不必要的波動,何況仇先生說我身體虛弱,不堪操勞,你若是為了三哥好,那就替三哥擔了這個擔子?!?
加上陳蘭橈也在旁相勸,無忌三番兩次推辭無果,只好聽了兩人所命,自此越發兢兢業業。
期間宮內只發生一件事,在燕歸回來不久,一直幽禁宮內的福明公主便自縊身亡了,不提。
只說無忌從十五歲被扶持登基,在位有二十三年,他的后宮稀少,子嗣尤其少,一直在三十五歲之上才有了一位皇子。
三十八歲上,無忌稱病退位,傳位給輔政公主思歸。
早在無忌在位之時,思歸漸漸長大到十歲,便由他帶在身邊,上朝下朝,思歸雖是女孩兒,但素來有男兒氣,時常跟些大臣們一塊兒議論朝政,最初朝臣們還十分抵觸,漸漸見識了她的才敢人品,便默認了……后來思歸又在朝中任了幾個差事,皆做的十分出色,不讓須眉,因此后來就給無忌順理成章封為輔政公主,隨侍在側,雖然不曾昭告天下,但這樣的舉止,自然是把思歸當作繼承之人來培養的姿態了。
因為無忌子嗣稀少,而燕歸跟陳蘭橈也只得這一女……臣子們亦無可奈何,幸好思歸不負眾望,除了是女兒身之外,其他竟挑不出什么錯來。
無忌因病退位后,思歸登基,當時她二十三歲,在位之時,海晏河清,大魏國力達到前所未有的強盛。
思歸從二十三歲開始,在位三十三年,期間一直未曾婚嫁,更不曾有什么后宮。
只是在四十五歲的時候,她同當時的丞相李賢互生情愫,然而兩人始終以禮相待,絲毫無逾矩之事。
最終在思歸五十六歲退位之時,李賢也辭去政職……后來……有人見過女皇跟疑似前丞相的李賢并肩攜手,悠游街頭的情形……不知真假。
因思歸沒有后宮,更無子嗣,本來想立無忌的兒子成括為太子,不料成括無心皇位,只愛風流閑散,因此十六歲上就得了一名皇子,后來更開枝散葉,又生了幾個公主皇子,一改大魏皇室子嗣單薄的現狀,讓許多朝臣跟子民樂開了花。
成括雖然未曾繼位,但生了許多子嗣,也算是“勞苦功高”,他一生平穩順利,有父皇疼愛,女皇愛護,周遭又有許多鶯鶯燕燕環繞,下又有兒孫孝順,萬事不關心,只是享福,活脫脫一個富貴閑人。
思歸退位時候,繼位的便是早被立為皇太子的大皇孫重堅,當時重堅正好是二十歲,重堅自小被教養的極好,在位四十六年,秉承無忌跟思歸治國之策,復開疆拓土,也成一代明君。
后來,史書上評價最高的大魏開國三君,分別是仁帝,英帝,景帝,說的就是無忌,思歸跟重堅,三人在位加起來正是一百零二年,統治時期,內無戰亂,國泰民安,而后宮更是前所未有的靖平,堪稱大魏最強盛威武的百年盛景。
時值暮春,但花事正好。
慶城之外的郊野,一座大宅外,卻車水馬龍,熱鬧非凡。
細看時候,卻見來往眾人,雖然衣著簡單低調,但一個個卻都是當朝位高權重的王公大臣,有的甚至是早就退隱的一品老臣,白須白眉,但精神矍鑠……只是這些人為何竟不辭千里來到這野外之地呢。
往內而去,過二重門,卻見那堂上坐著說話的,卻更令人驚破眼珠,上頭高坐兩人,這也罷了,最令人咋舌的是坐陪的眾人。
兩人左手相陪的,是仁帝無忌,右手相陪的,是英帝思歸,無忌身邊是安樂公成拓……英帝思歸身側往下坐著的……才是當朝皇帝,景帝重堅。
幾位身后桌上所坐的,有思歸的夫君李賢,成拓的王妃側妃跟幾個子嗣,以及重堅的皇后貴妃跟幾名皇子皇孫,幾個小孩子尚不懂事,吵吵嚷嚷地叫,真真濟濟一堂,熱鬧非凡。
寒暄數句,只聽得外頭鼓樂齊鳴,來賀的朝臣們魚貫進入,廳堂盛不下的,一路竟迤邐排列到院子中去。
坐陪的無忌,思歸,成拓,重堅才起身,并許多內眷等,在廳內依次站了,領著眾人,恭恭敬敬朝上拜賀。
原來今日是陳蘭橈的九十壽辰。
而那已經銀發端莊的女子,眼眸卻依舊清澈明亮,含笑看一眼身邊的那人,又掃向眼前滿堂的抬手示意,柔聲道:“都起來吧?!?
三名帝王,許多朝臣跟子孫們才畢恭畢敬地站起身來。
陳蘭橈笑著,轉頭又看燕歸,兩人目光對視,盡管華發皓首,眼中深情,卻絲毫無改。
子孫大臣們各自歸座,燕歸抬手,兀自握住陳蘭橈的手,她的手已經不似少女般柔軟光滑,但于他而言,能同她一路至此,卻已經是最大最大的幸福,而在他眼中,面前這華發雍容的妻子,從來都如同初見時,那個身著爽利道袍,意氣風發,仁慈勇毅的少女。
目光依依,相視嫣然一笑,彼此心知:此生最大的安穩,便是同你一起,歷經驚濤駭浪,一路到此,攜手并肩,坐看花開花謝,燕過云起。
有詩云:
芙蓉花發去年枝,雙燕欲歸飛,蘭堂風軟,金爐香暖,新曲動簾帷。
家人并上千春壽,深意滿瓊卮,綠鬢朱顏,道家裝束,長似少年時。
晏殊《少年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