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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蘭橈嘆了口氣,才吃了幾口,就覺得胸口煩悶,竟有種欲吐之意,又怕他們驚慌,就只忍著,喝了幾口水壓住。
又過了兩日,聽聞前方魏軍打了勝仗,但燕歸卻并沒有傳信回來,陳蘭橈亦驚亦喜,但一想到魏軍贏了,自然就是師神光輸了,也不知他情形如何,于是這喜悅即刻冰消。
將近黃昏,西天邊上幾片云被霞光染的血紅,照的整個宮殿也透出一些悲烈的艷紅色,亭臺樓閣浸潤霞光之中,透著虛幻之意。
忽地不知哪里響起一聲慘叫,有人跌跌撞撞跑過長廊,竟然直奔陳蘭橈宮中。
彼時陳蘭橈正伏在桌上昏昏欲睡,聽到急促的腳步聲,不由睜開眼睛,而紫姬早聽到了動靜,閃身掠了出去,蘭橈見狀,就又閉上眼睛養神。
紫姬閃身出外,幾個小太監宮女正也看向來人的方向,卻見那人竟然是福安公主,只是滿面惶急驚悸,仿佛身后有老虎來追一般。
紫姬見狀有異,三兩步上了前去:“公主怎么了?”
福安公主見了她,如見救星,緊緊地將她的手臂握住,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救、救我……帶我見姐姐!”
紫姬不明所以,但見廊下人多嘴雜,便只急忙安撫,將福安帶著往殿內而去。
此刻,就在前方不遠,有幾道人影閃現,往此處張望了會兒,竟未靠前,只默默地退了。
福安已經跑得腿軟力竭,又因為受驚,簡直六神無主,紫姬扶著福安進殿,陳蘭橈睜開眼睛:“怎么了?”
福安丟開紫姬,踉蹌跑上前來,一把抱住了陳蘭橈,尖聲哭道:“姐姐救我!”
陳蘭橈吃了一驚,這才有些回神:“發生何事了?別急……”張手抱住福安,低頭看她,見她雙眼通紅,神情恍惚,竟是受了極大驚嚇的模樣。
福安靠近了陳蘭橈身邊,才有些安穩下來,看看左右,紫姬便叫那些小宮女退了,偌大的殿內只剩三人。
福安咽了口唾沫,緊張地小聲說:“姐姐,我、我看見了不該看的……”
陳蘭橈輕輕拍拍她的背:“到底是怎么了呢,你慢慢說。”紫姬便去倒了杯茶來給她,福安哆哆嗦嗦喝了口,才道:“我、我先前在御花園,折了兩只花兒……我、我因想起前些日皇后娘娘跟我說,叫我常去的話,所以我想著過去……不料,才走到偏殿,我見到……”
陳蘭橈聽跟皇后有關,心也不由地一緊,紫姬看著兩人,就走到殿門口往外瞧了眼,見并無異狀,就又走到窗戶邊兒上,往外看了會兒,隱隱地望見前方那假山后似乎影影綽綽地。
紫姬皺了皺眉,回身來附耳向陳蘭橈說了幾句。
福安卻并未留意這個,斷斷續續,自顧自說起方才所見那驚魂一幕來。
福安走到偏殿,看著手中那兩只花開的甚好,正有些高興,忽地見到前方有一道熟悉的人影走過,她定睛一看,認出就是終南侯。
終南侯到了皇后殿,卻并不入內,反而左右看看,最后轉往后面而去。福安呆呆看著,心道:“四哥來這里做什么?若是謁見娘娘,怎么卻并不進去呢?”
福安想不明白,卻動了好奇之心,在宮內這原本是大忌,但福安向來是個天真的,心中一動,就邁步順著終南侯離開的方向也跟了過去。
正宮的后殿,無人看守,福安來到的時候,已經不見了終南侯的影子,福安站在院中,見周圍寂靜非常,風吹過來,吹動了墻角的草叢,發出簌簌聲響,風中竟帶冷意,福安瑟縮了肩頭,心里竟有些害怕,也開始后悔自己唐突,她轉過身,正欲再離開,耳畔卻聽到一聲悄然不聞的異響……
福安開始還以為自己錯聽了,腳步一停,站著不動,轉了轉頭細聽了會兒,果然又聽到幾聲,卻像是喘。息聲似的,隱隱地還帶著笑。
福安大驚,此刻她已經聽出這喘。息聲響是男子的,而且正是終南侯的聲音。但是先前那一聲……卻像是女人的聲音……
福安的心忍不住大跳,隱隱地察覺是有什么事,此刻那聲音又連綿地低響了數聲,福安站在原地,呆若木雞,不知過了多久,她才慢慢挪動腳步,順著那聲音來的方向走去,走上臺階,站在后殿門口,探頭往內,卻見殿內森涼,光線有些暗淡,也并不見人,但那聲音卻更響了些。
福安口干舌燥,目光轉來轉去,終于看到遠處屏風后面,露出一角……看著那交雜在一起的衣裳,福安的眼睛逐漸睜大,男子的衣裳自是方才所見終南侯的,但是女子的,卻是……
福安看著那樣鮮明的花紋,刺目的顏色,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竟也忍不住驚呼了聲,這一聲驚呼,驚動了屏風后的人,也驚動了福安自己,她情知闖了大禍,跳了起來,手抖的竟連花兒也握不住,兩朵花跌在地上,而福安轉過身,腳步一動,差點跌倒,她死命扶著柱子,拼盡全力往外跑去。
殿內死寂無聲,只有福安顫抖的幾乎要哭出來的低聲訴說,余音裊裊,如同煙霧散于空中。
陳蘭橈看著福安,縱然聽得分明,卻也是不敢相信的,只有紫姬冷笑了笑,并不以為然,只因此等事對她來說,也算是司空見慣不太稀奇了,而且對紫姬來說也著實不太上心,關她何事?她倒要高興才對。
福安說完,便又握緊了陳蘭橈的手:“姐姐,我該怎么辦?他們……一定知道是我了,必然不會放過我的……我好怕……那日我去見皇后,還聽她說‘將其千刀萬剮’什么的,那種語氣,實在可怕極了,我知道她必然是做得出來的。”福安深深恐懼,紅著眼,淚如雨下。
陳蘭橈微微吸了口氣:“別急……你……不會是看錯了吧……或許是別的什么人呢?畢竟你沒見到她的臉,只是終南侯在宮內胡為,倒是該追究他的罪才是。”
福安哭著搖頭:“除了她,誰敢穿那皇后的衣裳呢……何況我現在也回想過來了,那聲兒也是她的。”
紫姬忍不住想笑,便道:“這倒是好玩了,不知皇上知道這件事,是喜是悲呢?”
陳蘭橈咳嗽了聲,橫她一眼,紫姬施施然地走到窗戶邊上,仍是看著外頭。
陳蘭橈便道:“你先不要哭,這件事也不要對別人說……”
福安是慌極了,毫無主張,此刻才發現她雖然是公主之尊,但是上無母妃,也無父皇,只有一個皇兄,卻遠在前方爭戰,自是幫不了她,宮內只有皇后只手遮天,要是想殺她滅口,也是尋常的事,何況之前有個福明犯案在拿,如今若是輪到她,也自是容易。
如今所能倚靠的,卻只有這位本來是“外人”的陳國公主了。
福安便道:“姐姐,我該怎么做?這宮內,我是不能呆了。”
陳蘭橈道:“這是傻話,你不呆在宮內,卻去哪里呢?”
福安流著淚,把心一橫道:“姐姐,其實不瞞你說,前兒聽你說源哥哥不會回來……我就起了去找他的心思,如今我想、我想索性就趁著這個機會離開北都,去找他也罷。”
陳蘭橈大驚:“這是什么話呢?”
福安此刻也顧不上羞怯了,決然說:“姐姐大概也看出來了,我、我早就喜歡上了源哥哥……我、本想等他回來,如今他不回來,索性我就去尋他,也躲了宮內這場是非。求姐姐助我!”
陳蘭橈只當她是受刺激過度,哭笑不得:“這不是等閑之事,你是大魏的公主,怎么能忽然離宮?”
福安道:“我知道姐姐在慶城的時候,也是經常微服出宮的,我又有什么不可以?何況留在這宮內,遲早晚也是脫不出毒手的,姐姐若是不幫我,就是要眼睜睜看我死在這里了!”
福安低聲說到最后,想到自己無父無母,兄長也護不了,此刻簡直是孤立無援,陳蘭橈再不幫忙,自己真的是叫天不應叫地不靈了,一時悲從中來,便放聲大哭。
陳蘭橈心中為難,紫姬回頭看她,向她使了個眼色。
陳蘭橈起身走到窗戶邊上,紫姬道:“公主你看。”陳蘭橈舉目看去,她也是習武之人,眼力極佳,頓時便看出前方的異樣。
耳畔聽著福安的哭聲,陳蘭橈皺眉道:“他們也太狠辣了些,難道真的非要殺人滅口不可嗎?”
紫姬微笑道:“不然如何了,這種事自然是斬草除根最妙,我還嫌他們動手太慢,竟容人逃了出來……”說到這里,紫姬又道:“但如今連我們都知道了,只怕情形大不妙了,若不是他們怕出手驚動刀門的侍衛,恐怕早就動手了……公主你打算如何處置?”
陳蘭橈想了會兒,回頭又看一眼福安,忽然道:“我倒是想到了一件事……”
紫姬眼睛一亮,問道:“公主有主意了?”
陳蘭橈微微一笑,道:“只不過是與虎謀皮而已……你靠近些,我同你說……”紫姬忙俯首過來,陳蘭橈在她耳畔低低地叮囑了幾句,紫姬的臉色幾度變化,終于就點了點頭。
紫姬離開之后,福安略止了淚,陳蘭橈替她擦擦臉兒,道:“行了,我有主意了,你不要哭,現在把衣裳換一換。”
福安愣愣怔怔:“姐姐你有什么主意了,是答應我了嗎?”
陳蘭橈看著她哭的一派狼藉的臉,便又嘆了聲,道:“你不比我,你是從小就在宮內,不曾出去過的,其實宮外并不比宮內要安穩多少,同樣的危機四伏……更何況是爭戰的地方,越發兇險,隨時都能丟掉性命,這樣你也要去嗎?”
福安聽了,眼中卻透出堅毅之色,道:“我是不怕的,與其就這樣不聲不響地死在宮內,我寧愿去搏一搏!死了也是甘心的!”
陳蘭橈看著她的神情,心中卻泛起一絲淡淡地酸苦來……當初年少不經事的她,何嘗不是如此,想著天大地大,而她就如一只自由自在的鳥兒般,可以四海翱翔,卻終不料,有朝一日仍是被囚在這北都的皇宮大牢之中,舊日已成往事。
紫姬原本去找青牛,讓他去尋他哥哥前來,不料紫鹿不肯來見,反對青牛說:“你去轉告——我們刀門只聽皇上調命,不知姑娘何人。”青牛碰了一鼻子灰回來,卻不敢直接對紫姬這么說,就吞吞吐吐說紫鹿忙著呢。
紫姬見狀,便道:“叫你做這么點兒事也不成,只被你哥哥壓制,以后霜影跟著你,該如何是好!”
青牛不服:“你叫他做什么呢?有什么事吩咐我做不也是一樣的?”
紫姬冷笑道:“你?你會使刀用劍嗎?”
青牛咽了口唾沫:“你別欺負人!”
紫姬見他臉兒漲得通紅,倒是也不忍再說他,便道:“好吧……既然如此,那只能另尋他法兒了……你替我傳個信如何?”
青牛才緩過勁來,挺胸說道:“這有何不可?你快說,要傳給何人?天王老子我也尋得去。”
紫姬笑道:“不是天王老子,這人你也是見過的……就是上回在酒樓上遇見的范大成。”
青牛歪頭看她:“找他又做什么?我并不喜歡他。”
紫姬道:“誰讓你喜歡他了,你只要去找他,對他說一聲:公主有要事相商,叫他趕緊進宮一趟……就行了。”青牛一肚子疑問,被紫姬瞪著,又不敢問,就只好速速去了。
紫姬目送青牛離去,正欲回去回稟陳蘭橈,卻見迎面一人緩步來到,眼神很是不善地盯著她,冷笑道:“姑娘真好手段,使喚不動我,就去使喚我弟弟了。”
紫姬笑道:“大人何出此言呢,我瞧著令弟倒是比你好些,他巴不得叫我多使喚兩次呢。”
紫鹿面罩寒霜:“你別太放肆了!你辦這事,十分兇險,若是他有半分損傷,我饒不了你!”
紫姬嬌聲說道:“我也知道大人你有七竅玲瓏心,何況疼愛兄弟心切,是絕不會叫他冒險的。”
紫姬猜到紫鹿雖礙于刀門,不肯出手相助,但是是絕不會坐視看青牛冒險,所以必然暗中安排人保護青牛,所以才有恃無恐。
紫姬說著,笑吟吟地往前欲走,不妨紫鹿一把攥住她的手腕,道:“我上回警告過你,別仗著有幾分聰明,就來胡為,我若殺你,皇上可也不會對我怎么樣……”
紫姬手腕雖劇痛,面上仍笑盈盈地:“你舍得殺我,那就動手好了……以你的性子,要一個人的性命之前還會先警告一番,可是稀奇的很呢。”
紫鹿這人性子深沉,若是想殺一個人,多半是一聲不響地就會出手,這樣一再警告,卻有些虛張聲勢之嫌疑,紫姬跟他是一路的人,所以很是清楚他的行事風格。
兩人四目相對,一個其冷如冰,一個其熱如火,目光交錯,明明都懂得對方是什么人,這種心情可是難以言喻。
此刻,正好底下巡邏士兵經過,紫鹿驀地松手,紫姬后退一步,向著紫鹿行了個禮:“大人。”
紫鹿淡淡掃她一眼,冷冷一哼,紫姬嫣然一笑,搖曳生姿地邁步去了,一直到了拐彎,才猛地站住腳,額頭冷汗刷地冒了出來,紫姬握著劇痛的右手腕,叫苦連天,低低啐道:“這該死的果然好狠,差點捏斷我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