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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就在陳蘭橈前去探望陳源的時候，燕歸召見關(guān)承，其實也是為了同樣一件事——陳源被章國行刺之事。

有些事情發(fā)生的很隱秘，有些隱秘幾乎注定永遠(yuǎn)都不能被說破，懷揣秘密之人或許會承受痛苦，但別無選擇。

昨晚陳源遇刺之后，幾乎第一時間燕歸就知道了此事，他不顧一切夤夜出宮，其實就跟陳蘭橈一樣，他也是親眼看過陳源無恙才放心的。

幾乎一夜未眠。清晨絕早，燕歸就傳了關(guān)承進見。他有些話想要問這位足智多謀的先生，有一些他不愿意面對的疑惑，卻不得不面對。

燕歸本以為關(guān)承大概會否認(rèn)，或許關(guān)承否認(rèn)的話，對他來說才是好的。

燕歸看著關(guān)承，和顏悅色，問：“可聽說昨晚上陳源遇刺之事？”

關(guān)承的臉上毫無震驚之意，淡淡道：“臣聽說了，又據(jù)聞，動手的是章國人，那位章國的來時已經(jīng)早一步逃走了。”

燕歸笑道：“關(guān)老師知道的如此詳細(xì)。不知是何人告知？”

目光相對，關(guān)承的眼中透出幾分笑意，道：“皇上不是已經(jīng)派人在追查此事了嗎？”

換作平常人，大概會隨便說出一個聽聞的渠道，而不是反問。燕歸臉上的笑容慢慢地隱沒：“你……說什么？”

關(guān)承拱手道：“臣只是覺得，這件事已經(jīng)發(fā)生了，如今最要緊的，就是把章國逃走的使者捉拿回來，免得功虧一簣，皇上不早就想要這么做了嗎？”

“功虧一簣？”燕歸琢磨著這四個字，站起身來，往關(guān)承身邊走了兩步，他打量著眼前這張臉，心底一股股地寒意涌了出來。

燕歸負(fù)手，微微地挺了挺腰，他特意又看了一眼殿門口，其實殿門口并無別人，但他就是想再確認(rèn)一次，因為要確保此刻他跟關(guān)承的對話不會被第三人聽見。

“老師，你知道你在說什么嗎？”燕歸的音量略微放低，他一眼不眨地凝視著關(guān)承。心底卻隱隱地希望關(guān)承能給出另一個回答來否認(rèn)他心中的猜測。

關(guān)承輕輕地嘆息一聲：“我知道，本來我可以否認(rèn)的，只不過，只要皇上有心要查，甚至動用了刀門的人，我就知道……事情做的再怎么天衣無縫，也終究會查出端倪的，只不過我倒也是高興的，畢竟皇上仍是起了疑心，這卻是件好事，證明皇上的確圣明，不會輕易被人蒙騙。”

這簡直像是招認(rèn)了。

燕歸抬手指向關(guān)承，此刻連手指卻都是冰涼的：“真的……是你……？”他問，屏住呼吸。

關(guān)承躬身：“是我自作主張，請皇上降罪。”他應(yīng)的這樣坦然，聲音都沒有一絲緊張，相比較而言，竟然是身為質(zhì)詢?nèi)说难鄽w更緊張一些，好像“自作主張”的是他，而非關(guān)承。

燕歸竟忍不住后退一步，呼吸也有些不穩(wěn)。

他幾乎沒有辦法問下去，倒是關(guān)承慢慢地問：“皇上是為什么疑心我的？是因為昨晚上我最后說的那句話嗎？”

燕歸沉默不言，雙手握拳。關(guān)承抬眸看他，慨然坦然地又道：“不錯，我雖然忠心于皇上，但更忠心于大魏，陳源對大魏來說是個威脅，而章國來人更是皇上的眼中釘，且將來我國跟大魏必然會有一戰(zhàn)，所以我就用了一石二鳥之策，想要一舉兩得。卻沒想到皇上竟在陳源身邊安排了刀門的護衛(wèi)，這真是人算不如天算……”他的神情里，仿佛有一點遺憾。

燕歸聽到這里，幾乎忍不住一拳揮過去，但關(guān)承是文臣，若被他挾怒一擊，后果恐不堪設(shè)想。

燕歸強行按捺心中翻涌的殺機，寒聲說道：“你口口聲聲為了大魏，但為人臣要有為臣的本分，今日你能派人刺殺陳源，他日焉知你不會刺殺朝中其他人？偏偏你們所行之事，還會用‘為大魏著想’的借口。”

關(guān)承一愣，此時此刻，眼中才透出幾分若有所思。

良久沉默，燕歸負(fù)手望向虛空，過了許久，才又開口：“范大成自入大魏為官，可有什么失德失職之處？”

關(guān)承眨了眨眼，實話實說：“他倒算是個能臣。”

燕歸冷冷一笑：“你們總是擔(dān)心大魏以外的朝臣勢力漸大會對魏人造成威脅，所以每每針對，用盡心機在黨爭之上，因此就算范大成等人有些諫議之策，你們不管是對是錯，總是一味地反對，生怕他們勢力坐大，也生怕影響到魏人的地位，但是你可想到，與其固步自封，不如群策群力。”

關(guān)承默默聽著，燕歸頓了頓，又道：“天下興亡，匹夫有責(zé)，大魏將來必然會統(tǒng)一天下，但大魏的強盛，來源于天下所有的臣民，只有每個臣民都把自己當(dāng)成魏人，盡心竭力為大魏出謀劃策，大魏才會長盛不衰，你們難道想要在這天下一統(tǒng)之后，還一味地打壓他國的智者謀士？何其短視！何況黨爭的后果如何，一些有效的措施無法下行，百姓們的生活得不到改善，他們還會歸心于大魏么？你看先前收服的諸國，除了一些國君有為的國家，其他譬如晉國……百姓們私下是如何說的？對一個殘暴無德的君主，對一個民不聊生的國家，百姓們是不會喜歡的。對于百姓而言，誰當(dāng)皇帝或許并不重要，皇帝是大魏的皇帝還是晉周陳章等都不要緊，因為對他們來說最重要的就是安居樂業(yè)。這就需要賢明的國君，也需要你們這些臣子。”

關(guān)承直到此刻，才隱隱地有些動容：“皇上……”

燕歸垂眸，道：“當(dāng)初我小時離開北都，到了章國，也算是從小就見過各國的風(fēng)土人情，見過一些繁華的都城，也見過破敗凄慘的場景，我當(dāng)時年幼，看到繁盛之地就心生羨慕，看到路有餓殍，就也會忍不住跟那些百姓們一起想，為什么他們的國君這樣昏庸，臣子這樣無能。我從沒想到有朝一日，自己會坐上這個位子，但既然身在這個位子，我就決不能讓別人也想為何我是這樣的昏庸。而你們都也是一干無用無能的朝臣。”

關(guān)承眼中有淚，緩緩跪了下去：“皇上。”

燕歸的眼中有往日記憶的影子在閃爍，過了會兒，他才說道：“我知道我或許不是你心中所想要的皇帝，事實上，我自己也并沒有當(dāng)個好皇帝的信心，我甚至不想坐在這個位子上，這個位子給我的，是痛苦居多。”

關(guān)承聽不得這些話，猛地磕頭下去：“皇上！萬萬不能這樣說！”

燕歸一笑：“我不過是實話實說罷了，你自己心里其實也清楚，如果父皇真的放我自由，讓我在這大魏跟她之間選擇，我的選擇……只能是她！”

關(guān)承的眼淚忍不住也流了出來，鐵石心腸般的人，居然會有些難過，只好說道：“皇上……貴妃娘娘如今也常伴左右，這些話，以后萬萬不能再提了。”

燕歸低頭逼視著他：“我也并不想提這些，因為毫無作用。但是我已經(jīng)是對不住她了，如今你竟然又要傷害她最親近的人……”

關(guān)承思來想去，終于道：“我之所以這樣，又何嘗不是因為……這陳氏，就是皇上的軟肋，昨晚上陳源已經(jīng)跟范大成等人會晤過，再加上貴妃娘娘，已經(jīng)有不少老臣擔(dān)心此事了，臣只是想為皇上分憂，也為了安撫他們……皇上胸懷萬里，想要召集天下之力的想法固然是極好，以天下智囊為我所用，讓大魏強盛千秋萬代，老臣也自樂見，但是并不是每個人，都有一名‘麒麟兒’以靠……這是臣之所以無法釋懷者，請皇上寬恕。”

燕歸見他始終擔(dān)心蘭橈，不由復(fù)生出憤怒之意：“說來說去，你一直都針對她？我的話已經(jīng)說的很清楚了，當(dāng)初我也是為了她，才愿意接手這皇位的，如果你真的無法容忍，那么我可以退位讓賢！給四弟或者無忌都使得！”

關(guān)承這才微微有些慌張，若說此前，關(guān)承還并不是全然擁護燕歸，但聽了方才燕歸那一番話，他反而信服了先帝的眼光。

陳蘭橈隨著青牛來到的時候，燕歸仍在發(fā)怒之中，也多虧了青牛機靈地叫了一句。

此刻燕歸抱著陳蘭橈，心中回想起跟關(guān)承的對話，打定主意要把這真相深深藏在心底最深處，絕不能給陳蘭橈知道半分。

兩人正享受難得的寂靜，外面有內(nèi)侍來到，站在門口不敢入內(nèi)，燕歸抬頭：“何事？”

那名內(nèi)侍道：“回皇上，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章國使者的蹤跡！負(fù)責(zé)追緝的于副將在殿外候命。”

燕歸心頭一震，低頭看向陳蘭橈，她道：“這是要事，不能耽擱，我先回避了。”燕歸有心要將她留下，轉(zhuǎn)念一想此事的重要性，就點點頭：“我處理過后，就去看你。”

陳蘭橈起身出了御書房，外間紫姬迎了，便緩步往回而行。紫姬見她面色還好，便小聲問道：“公主，你跟皇上說起昨晚上的事了么？”

陳蘭橈“嗯”了聲，不以為然，紫姬見她似不解，便又道：“我不是說殿下遇刺的事，我是說……”她見左右無人，便在陳蘭橈耳畔低語了聲。

陳蘭橈一怔，然后就有些不自在：“問這些做什么……”

紫姬眉頭一蹙，卻唉了聲，沒有再問。

此即兩人轉(zhuǎn)過廊下，卻見前方有一隊宮女經(jīng)過，陳蘭橈掃了一眼，正好那隊宮女拐過彎兒去。

陳蘭橈不以為意，又走了幾步，忽然頓住腳，紫姬問道：“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