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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認出他來,賀顧再細細品味,剛才他那番云山霧罩的話,就立刻咂摸出了點別的味道。
孟太傅……這是再給剛被放出來的太子說好話呢?
皇帝淡淡道:“太傅年事已高,快坐下吧?!?
兩側小內官極有眼力見,立刻躬身上前,要扶孟太傅坐下,誰知這老頭看著分明搖搖欲墜,兩個小內官卻沒扶動,他仍站在那里、巍然不動。
只道:“陛下,老臣家中長子,前些日子犯了糊涂,惹了老臣與他娘好一頓氣,但最后還是與他好生講了一番道理,如今他也悔改了,老臣心中也是百感交集,才會生此感悟,老臣如今已經年邁體衰,想到什么,便要忙著稟給陛下,生怕哪一日撒手人寰,就再不能為陛下盡忠,這些話,也沒人說給陛下聽了。”
“不知陛下覺得,老臣說的可有道理么?”
皇帝端起案上白玉酒杯,聲音聽不出什么情緒,道:“太傅所言,朕聽了亦是感觸良多,已省的了,太傅快快坐下吧。”
誰知那孟太傅卻仍不罷休,不肯坐下,又朝天拱了拱手,抖抖花白胡子,道:“老臣字字皆是發自肺腑,更是發自一片衷心,常言道忠言逆耳,老臣這長子,雖然的確有許多不是之處,但也正是因為他是長子,以后要承了家業,身上擔著我孟家的前程,難免戰戰兢兢、如履薄冰,有時候說話直來直去、叫人聽了生氣,老臣的幼子,倒是機靈,總會在長子惹了老臣生氣后,給老臣捏肩捶腿,好言相慰,幼子確然可愛,但老臣心中也知道原因,也不會因此,覺得長子不如幼子……”
他說到這里,皇帝的臉色已經徹底沉了下去,手中那一盞白玉酒杯,也被啪一聲放在了案上。
裴昭臨的臉也黑了,冷聲打斷道:“孟太傅,今日是七夕佳節,大好的日子,父皇設宴款待親眷、群臣,是為著高興來的,不是為了聽太傅絮絮叨叨家中雞毛蒜皮的事,太傅年紀大了,莫不是頭腦也糊涂了不成?”
“還是快快坐下,好好歇歇吧!”
本來長公主走了,還叫賀顧有些萎靡不振,眼下見此情形,心中瞬間精神了。
他就是再傻,也看出來了,孟太傅這是在幫太子和二皇子打機鋒呢!
上輩子他好像沒來這趟宮宴,也完全不記得這么回事兒。
如今三殿下遠在金陵,孟太傅嘴里刺刺叨叨、含沙射影的那個捶腿捏肩、譏諷諂媚的幼子肯定不可能是三皇子,而是近日頗得圣眷的二皇子,裴昭臨。
狗咬狗,一嘴毛,反正咬不到瑜兒姐姐和他小舅子三殿下身上,賀小侯爺當然是樂得看戲,心中喜滋滋道:打起來打起來,趕緊打起來!
嘴里的瓜子,也嗑得愈發歡了。
二皇子語畢,孟太傅才顫顫巍巍道:“二殿下,請恕老臣年邁,這耳朵也不好使了,殿下說慢些,老臣實在是聽……聽不清啊……”
裴昭臨:“……”
賀顧一邊憋笑一邊繼續嗑瓜子。
孟老頭雖然裝傻,二皇子卻也有他的靠山在,果不其然,席間一個面方臉闊的男子站起身來,笑道:“既然孟太傅年事已高,便還是坐著歇息歇息吧,臣剛從南嶺戍守,卸職回京,眼下也想趁著七夕這個好日子,跟陛下討個恩典呢?!?
這人賀顧自然識得,二皇子的生母,聞貴妃娘娘的兄長,威寧伯聞修明。
孟太傅似乎還不愿意罷休,仍要再說,太子卻輕咳了一聲,孟太傅一怔,半晌,終于不再說話,老實的讓小內官扶著坐了下去。
皇帝也不再搭理孟太傅,笑著問聞修明道:“你倒自覺,朕的恩典,旁人都是老實等著,偏你敢開口要,罷了,卿便直說吧,有何請求???”
聞修明笑道:“七夕佳節,沾著長公主殿下和駙馬剛剛大婚的喜氣,臣家中也有個小女兒,如今剛剛及笄,還不曾許人家,我這當爹的,怎么看都覺得,選不到合適自己閨女的兒郎,想到陛下圣聽清明,定然慧眼如炬,便斗膽求個恩典,想請陛下為小女,擇一良婿?!?
皇帝一愣,他本來剛才被孟太傅一番指桑罵槐,搞得心中十分不快,但今日又是七夕佳節,在座不是皇家近戚、便是平日得他信重的臣子,他不愿在這場合發怒,又顧及孟太傅兩朝老臣,年事已高,也只能忍著。
眼下聞修明求的雖然是個恩典,卻也是個輕松又好辦的吉祥事,還能給他個臺階,將剛才孟太傅那番話的尷尬帶過去,心情自然好了許多,便笑罵道:“聞卿倒是滑頭,嘴上說是要朕幫著選婿掌眼,心里打的,卻是要朕給你閨女賜婚的主意,是也不是?”
聞修明嘿嘿一笑,道:“陛下若真能賜婚,何等榮寵,小女也算走了大運了!臣豈能不想呢。”
皇帝道:“罷了!總歸你在南嶺辛苦這么久,朕也該給聞家姑娘這個體面,選婿的事,便叫朕考慮考慮,你就回府等消息去吧!”
聞修明連忙從案前走出來,對著皇帝便叩首恭敬道:“臣謝陛下隆恩?!?
聞修明無形之間替外甥二皇子,消融了孟太傅這個麻煩,席面上氛圍也好了起來,皇帝和眾臣閑談,一時君臣相得,氣氛怡然。
只是沒人吵架,賀小侯爺就難免又開始覺得無聊,打起瞌睡來。
轉移不了注意力,就不得不想起,太子還在邊上坐著,真是十分惡心人,不知是因太子之故,還是今晚的宴席他沒動幾筷子,凈顧著嗑瓜子了,賀顧感覺胃部有些不舒服……
想出恭。
這次是真的,不是想尿遁。
然而早已打定主意,今天要在宴上坐住,眼下陛下和眾人又相談甚歡,還不是讓他煞風景的時候,賀顧也只能先憋著。
幸而皇帝對這個新上門的女婿,還是頗多留意的,見他表情不對,忽然開口問道:“駙馬怎么了,為何面色如此差,是吃食不合口味嗎?”
賀顧如釋重負,苦著臉道:“臣……臣想要去出個恭……”
皇帝愣了愣,半晌無奈道:“既如此,怎么不早開口?若朕不問你,你就一直忍著?”
席上傳來眾人一陣善意哄笑——
皇帝道:“你這傻孩子,趕緊去吧,別憋壞了身子?!?
賀顧剛要站起來謝恩,又想起了什么,摸起了案上一個還沒巴掌大的青玉小盅,這才起身道:“謝陛下。”
也不管身后,笑得一臉討打的裴昭臨,飛快離席跑了。
一出來,又不想去出恭了。
也許只是因為,留在那席面上,和太子湊得那般近,又要聽一群人假惺惺的馬屁寒暄,實在累人,剛才才會叫賀小侯爺渾身難受。
但眼下出來后,頓時胃也不疼了,頭也不昏了,簡直神清氣爽。
至于賀顧剛才捎出來的那個小青玉盅——
則是他今日從芷陽宮出來前,趁蘭疏不備,偷偷從那壺皇后娘娘,賜給瑜兒姐姐的酒里,倒出來的一點。
那般好的酒,聞一聞也知道難得,與其無人品嘗、糟蹋了,倒不如讓他嘗個味兒,也好佐他的糖炒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