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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為北川子民斬殺燕國敵軍,子民恐懼叱我為妖魔,我不曾后悔。
如今我殺你一個廢物,我為何要后悔?!
“殺人安人,是大義,但若為一時興起而殺人,是屠夫。瓏姑娘不是屠夫,何必如此。”
巴瓏聞言頓了頓,猛地甩開手,顧勛脫力滑坐到地上,捂著喉嚨瘋狂喘氣。
她看向典承,冷笑道:“殺人安人,那你何不引頸受戮,自裁于燕宮,倒免得興師動眾?”
典承道:“為天下死,死得其所;為私欲死,不能瞑目。”
巴瓏偏頭看向他,典承坦然。
半響,巴瓏轉身離開。
顧勛緩過來,踉蹌著跪倒在地:“屬下無能,不能為王爺分憂,反而惹了麻煩。”
典承嘆了口氣,只道回去再說。
回到客棧,顧勛又跪倒,俯身道:“屬下無能,請王爺責罰。”
典承道:“你錯在何處?”
顧勛沉默半響,道:“屬下錯在心存善念,憐憫敵人,不能像昨夜..隔壁那女人。”
典承聞言,就知道這小子昨夜“長了見識”,還沒轉過筋來。
顧勛攥緊衣擺,突然恨聲道:“昨夜…昨夜那對姐弟,他們的父親為國為民,一生清廉,卻僅僅因為妨礙了那個國巫的道路就被斬殺!”
他瞪圓了眼,顫聲問道:“難道他們就合該被殺嗎?!我的父親,戎馬一生,卻因為不與奸黨同流而被污蔑,難道我顧氏一族,合該被殺嗎?!”說到最后,已帶了哭腔。
典承嘆了口氣,把他扶了起來,少年坐在榻上,竭力憋著眼淚,典承拍拍他的腦袋,話到嘴邊又有些不忍。
他看著顧勛長大,雖是主仆,卻比那幾個皇兄更像兄弟。此番他知道是怪自己心急,逼得顧勛去成長,但是事態危急,若再不逼他一把,只怕兩人都得死。
典承莫名有些想笑。
自己自十六歲徹底死了奪位之心,離京至燕江之地,朝臣散盡,家僮無幾,徹底成了富貴閑人。又自覺看透所謂帝王心術,厭倦那些虛以委蛇的心機算計,不愿顧勛也沾染分毫。
是他縱容了顧勛的少年天真,如今,卻有些手足無措。
半響,顧勛胡亂抹了淚,哽著脖子道:“王…王爺,我其實,不是想不通。”
他抽抽鼻子,又道:“我昨夜見那巴瓏殺了人,回來想了一宿,她,她若是不殺那姐弟倆,她們就要死。就像,就像我們,我若是今日手軟,明日如何能護王爺周全?”
“我…我并非是為自己開脫,也不是覺得那些人合該被殺,我們只是,沒有選擇的余地。”他漸漸冷靜下來,“我雖覺得巴瓏心狠手辣,方才卻只是…遷怒于她,我只是恨,恨這世道如此,善念難存,恨自己,面對這世道竟如此無力。”
典承嘆口氣,揉了揉少年的亂發,感覺氣氛很沉重。
他道:“要不然,王爺給你講個故事?”
顧勛抽抽鼻子:“王爺,我,我還記得上次在桃花塢,你講那個壯漢帶著嫂嫂去打虎結果被做成人肉包子的故事被說書先生罵了。”
典承振振有詞:“明明是那說書的水平不行,怕我搶他生意罷了,我那故事多好啊有情節有內涵。”
他咳了兩聲,清清嗓子道:“王爺我要開講啦!”
“很多年前,有個美人,美人的爹是村子里最厲害的獵人,美人深得她爹的真傳,立志成為一位獵人。不料某日她狩獵時被村長看見了,村長對美人是一見傾心啊欲罷不能,美人也跟村長看對了眼,放棄了獵人的身份嫁給村長。”
典承斜倚在榻上滔滔不絕:“美人出嫁那日,村長親自騎了高頭大馬來接,十里紅妝從村尾綿延到村口。那叫什么來著,‘紫簫吹月翔丹鳳,翠袖臨風舞彩鸞’,嘖嘖嘖。”
典承自個兒嘖嘖出聲,顧勛為了照顧自家王爺的面子,帶著鼻音追問道:“那后來呢?”
“后來啊,后來他們生了個兒子,那兒子很是聰明伶俐,一家三口其樂融融,從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顧勛:“…”
他作勢要走。
典承見他如此,抽出折扇敲了他一下,哈哈大笑。
顧勛揉著腦袋,只當自家王爺又不正常了,典承卻又驀地收聲,壓低聲道:“后來啊,美人發現自家夫君看自己的眼神越來越不對勁。終于有一天,村長端來了一杯毒酒,逼美人飲下,不料美人并沒有死,于是村長又抽出美人親手做的腰帶,活活勒死了美人。
他低聲一笑,“美人終于不美了,她掙扎著,嘶喊著,眼珠幾欲爆出,那張曾經美艷動人的臉青白可怖,素白的手指將自己撓得血肉模糊,指甲劈裂…直到斷氣。”
顧勛脊骨一涼,哆嗦著問道:“為…為什么?”
“色衰而愛馳啊!”典承笑得很是爽朗,“這個故事是不是很柔情?”
顧勛叫起來:“誰會因為色衰就這么殺了自己妻子啊!柔情在哪里!”
典承搖搖頭:“小孩子,你不懂。”
他“刷拉”打開折扇,開始攆人:“行了行了,沒事了就給我去看看那三個女人找到碧柳沒有,你回來的前一刻她們就去尋了。”
顧勛撇撇嘴,起身出門。
房門吱吱闔上,典承靠在榻上,閉眼假寐。
窗外人聲喧囂漸歇,殘陽如血,給這人間蒙了一層血色輕紗。
那個低沉的可怖的熟悉的聲音好似還在耳畔回蕩,帶著一絲笑意,一遍遍地說著:“孩子,你不懂。”
“我不懂。”典承喃喃道。
“父皇,我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