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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勛松了口氣,想來饒是自家王爺再饞,也不可能二皮臉到這般地步,單純的少年自我安慰著,卻忽略了一個吃了三天干饅頭的人內心的饑渴和自家王爺的臉皮之厚。
只見典承旁若無人地坐下,折扇一揮,開口道:“古人云:‘寒士請客,寧用白片肉,不用燕窩’,白片肉肥而不膩,瘦而不柴,此晚秋之際食用最佳,秦兄有心,趙某竟是卻之不恭了。”
顧勛目瞪口呆,巴瓏的笑卡在喉嚨里。
兩人心有靈犀地感慨:我從未見過有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鸞兮聞言卻是一愣。
眼前這傻子眉眼秀麗陰柔,華服美冠,雖是俊秀無方,卻有一股矯飾的意味。倘若僅觀其言語氣度,定然把他當做個繡花枕頭,敗絮顯露無疑,斷不會有人將他與他的兄長燕帝聯系起來。可她此時卻偏偏透過這張傻臉,看到了燕帝。
曾經的少年燕帝揚著臉站在矮幾前,明明吞了幾次口水,還要一臉傲氣地打官腔:“寒士方以白片肉待客,想你北川泱泱之國,卻是如此做派,叫人鄙夷。”
她已不記得自己當時作何反應,卻總記得那少年單薄的身影,明明是一片枯葉顫動無依,卻還要努力挺著一身刺不愿低頭。
門外突然哐哐作響,鸞兮回過神來,見對面典承仍巴巴地盯著白片肉,嘴角不由勾起一抹笑。又見巴瓏正憂慮地看著她,她輕輕搖頭示意無礙,巴瓏便去開門。
門外是典承的侍女之一,那女子打量一番巴瓏,見她身量高挑,膚色如蜜,是巴人樣貌,面上倨傲的神色不由再添三分,尖聲道:“我家郎君在不在這屋里?”
這話說的無禮,里屋的典承只裝沒聽見,巴巴盯著眼前的肉,顧勛也立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裝作自己不存在。
巴瓏本也不是好性子,見如此便冷笑一聲:“你家主子不見了,你自循著味兒找去,來我門上吠什么?”
那女子頓時惱了,以手作刃便打過來,那手刃厲風似的劈來,若是打到臉上,只怕自此就見不得人了。典承雖有意借“秦兄”擋箭,卻也未料到會動手,一時慌了神,剛要抬腿,一旁的顧勛已幾步跨過去。
卻不料巴瓏只抬手輕輕一握,恰握住已到耳畔的手掌,那女子只覺手上冰涼滑膩,手掌匯集的厲風之力霎時就被化解,她一時慌了神,勉力抽出手掌幾步退開,拔出寶劍就指過來。
顧勛忙拉開巴瓏擋到她身前,揮劍擋開,低聲喝道:“碧柳,不得無禮!”
巴瓏在他身后嗤笑道:“等你來救,只怕我早已死了。”
不待顧勛回嘴,碧柳再次揮劍劈來,同時一聲破空聲擦過顧勛耳畔,一支木箸從里間飛出,不偏不倚正打在碧柳的右手虎口上,當下震得碧柳虎口劇痛,倒退一步方穩住身形,寶劍差點脫手。
里間鸞兮揚聲道:“這位娘子,在下與你家郎君一見如故,相約用飯,此時飯食俱妥,娘子且放心。”她又轉向典承道:“粗茶淡飯,承蒙郎君不棄。”
典承故作矜持,點頭道:“在下與秦兄相談甚歡,粗茶淡飯也無礙。”
女子聞言面露忿恨,但知道今日碰到了硬點子,不敢再放肆,收起劍便走。
見她重重摔上天字三號房的門,顧勛這時才轉過臉來,對巴瓏道:“不等你主人來救,只怕你確實死了。”說完就進屋去,巴瓏見這呆子似的少年竟會回嘴,頓時惱了,看一眼鸞兮,又生生忍住。
典承見無事,不由大大松了口氣,又不肯墮了面子,便做若無其事的樣子道:“碧柳多有得罪,還望秦兄海涵。”
鸞兮看了半天戲,心中已有了計較,此時也不多問,喚來小二加菜添筷,諸人飲食自不必說。
一時飯畢,飲茶時,鸞兮便道:“趙郎君方才邀約之語,恕在下不能答允,還請郎君另覓良友。”
又轉頭對巴瓏道:“阿瓏,取藥來。”巴瓏哼一聲,自柜中取出一只瓷瓶。
鸞兮道:“此藥乃活血化瘀之上品,贈給這位小兄弟,以謝方才相助之情。”
巴瓏把藥丟給顧勛,顧勛接住,冷臉道了謝。
“趙承”則面露遺憾,卻也不強求,再次道謝后便帶著顧勛告辭。
回了房,典承慢慢喝著熱茶,聽顧勛抱怨那巴人少女心狠手辣。
典承慢條斯理地瞥他一眼:“方才你拔劍指著人家,若非人家姑娘手下留情,你以為咱們還能直著回來?”
顧勛尤自有些憤憤:“若要動真格,我也未必怕了她去!”
“我若真要你動手,豈會這般送上門去?”典承嘆口氣:“這江湖里,最重要的就是一個‘義’字。人家弱質女流,赤手空拳,你動了兵器,就是不道義。若她要較真,咱們有幾條命?”
顧勛有些愣:“她…她哪里是弱質女流,況且,人命關天,她又不是天王老子,豈是她說殺就殺的!”
“傻小子。”典承搖了搖頭。
顧勛見如此,不由有些懊惱。
十六年來,他所學,是天地君親師,仁義禮智信,所知,是天子意氣,侯門光耀;所見,是京門羅綺,江南紅袖。他只知人命關天,卻未見過朱門之外的餓莩遍野,只知王爺有危險,卻不明白為何兄長能狠下心殘害手足,他敢稱以命保護王爺周全,卻不知道,命到底有多少斤兩。
生死,離他太遠了。
懊惱完了,他又急起來:“王爺,方才那一鬧,那群女人必然起了疑心。”
典承不以為意:“不離開樺城,她們不敢動手,更何況…她們要的替罪羊還沒出現呢。”
顧勛道:“那王爺是作何打算?”
典承素知小侍衛勇猛有余,機敏不足,但也是靠得住的,所以不打算瞞他。
“方才我同那位‘秦兄’說的女子畫像,看你那樣兒是覺得王爺我又瞎編了?”
顧勛噎了一下,不知道該不該點頭。
典承哼一聲:“小樣兒。”旋即道:“此事說來話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