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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字一號房里,一位白衣人斜倚在窗口上,面無表情地看著窗外。一旁的巴人少女轉著一支筷子,百無聊賴,樓下的熱鬧隱隱傳來,鬧不破這里的沉悶。
雖然街上喧囂不止,樓下的動靜習武之人倒也能聽得清清楚楚。
巴人少女聽了一陣,嗤笑道:“看來是天下太平久了,什么貨色都敢嘚瑟起來!”她生得嬌俏,歪頭笑起來卻透著股子邪氣。
空氣燥得要叫人噴火,她憋了許久,開了話頭便停不下來了。
從這小客棧的酒水澀得不行到今年市面上的麂皮不好,少女絮叨個沒完,也不管白衣人理不理她。
“…宮主,咱們一路自景華城過來,聽得都是這些屁話,半點有用的也沒有,倒不如直接上那恒春峰去,來一個殺一個,看誰還敢有這念頭。”
白衣人轉過臉來,黑黝黝一雙眼像兩點墨染在白瓷上,又透著點糖色,她長發束起,一身勁裝,乍一看是位俊俏的郎君,卻是位女子。
她看著少女正要開口,便聽到樓下那老者說道:“…華圖宮那位,委實可怕。”
“怎么說?”
“你竟不知道?那國巫同歷代那幾位可不同,三年前那一戰,諸位可知?歷代國巫護佑北川百年,到這一代,竟叫燕軍破了三座城池,簡直奇恥大辱!”
“況且,八年前景圖宮篡…這位可沒少出力,先君最疼愛的那位,不就是被這國巫…”
有人□□道:“在下聽聞這位可是非男非女,妖邪可怖,日飲鮮血百升…”
“砰——”少女一把推開桌子就要下樓,“他娘的!我…”
“阿瓏。”白衣人叫住她,“回來。”
“宮主!”巴瓏站住,柳眉倒豎,“這話傳了這許多年,宮主脾性好,巴瓏可再聽不得!”
她氣急敗壞,宮主鸞兮卻淡淡的:“那你待如何?”
巴瓏瞪著眼,恨恨地說:“不真殺點人,豈非辜負了這些名號!”
“然后叫人再給‘國巫’前頭加點詞?”鸞兮笑起來,笑聲沉沉,略有些沙啞,聽得人心頭癢癢。
巴瓏尤自要下樓。
“罷了。”鸞兮仰頭靠到窗欞上,她生得瘦弱,露出的白皙脖頸似乎略一用力就會斷了,“我自問心無愧,旁人如何說,又與我何干。”
巴瓏聽如此說,奈何不得,只好恨恨地一跺腳,又回來坐下。
鸞兮靠在窗欞上,熱辣辣的陽光透過簡單的紋格投在臉上,叫人朦朦地有些想睡。
她閉上眼,眼前蒙了一層淡淡金華。
…阿瓏也該做件顏色衣裳了。
青鸞在哪兒玩呢?
此番回宮,梅樹根下那壇酒應當能喝了吧。
原本嘈雜喧囂的街上驀地當空一靜,又剎那間恢復了喧囂。
鸞兮睜開眼。
巴瓏正倚在窗前咯咯咯笑:“嘿,這小娘子是打哪兒來的,走江湖還敢這么囂——”笑聲戛然而止,她猛地瞪起眼,好似見了鬼。
見她如此,鸞兮莫名其妙,推開窗戶看去。
已是夕陽西下時,一隊人馬招搖過市,遙遙擠進樺南街,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潮自動分成了兩路,一個個瞪著眼目送車隊。馬車搖搖晃晃,車壁上螭龍云紋盤繞,四角香囊搖曳跳動,后面跟著整整三車行裝,金絲楠木箱子點金鑲玉。馬車四周圍著幾位螓首蛾眉小娘子,抬起下巴瞧人,白馬噴著響鼻,金玉為鞍銀為轡,這架勢也不知是哪家小娘子出游,好不氣派。
熱辣辣夕陽下,暗香濃霧一般涌動。
面對一條街的注目禮,小娘子們頗為受用,擺出冷艷的臉。但那小車夫似乎有些怕羞,就這么拽著韁繩和路人大眼瞪小眼,把車橫在樺福客棧外就不走了。
大概是感覺到馬車停了,車簾悄悄掀開了一角,瞅到外面的光景,那只手似乎抖了一下。
“郎君,他們…咱們是不是…太招搖了…”小車夫汗水淋漓,氣若游絲地問道。
聞言,那只手猛地縮了回去。
見這華貴的馬車堵上門,酒肆老爹忙出來請人。
老爹露出笑臉,卻不諂媚:“這位客官,還請…”
話沒說完,車里人猛地掀開車簾,一陣香風撲出來把老爹的話堵了回去。
風影里,一個人跳出來,不待站穩,折扇先抖開,正要輕啟朱唇,便與恰巧探出頭來的鸞兮看了個對眼。
四目相對。
薰風撫過,暗香浮動,鸞兮只覺鼻子癢癢,牙根也癢癢。
來不及攔住她的巴瓏表示深有同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