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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頭傳來擊節聲,宦人舉起避牌,兩人忙轉身貼靠在墻下,同時低頭伏跪下去。
肩輿上的妃嬪認出了陸筠,急切揮了揮手里?的團扇,“嘉遠侯,是您啊!”
陸筠垂低頭,抿抿唇,方道:“微臣見過麗嬪娘娘。”
麗嬪兩手撐在扶欄上,一面道“免禮”一面瞥向明箏,“這是誰?眼生得很,怎么跟侯爺一塊兒?莫不是虢國公府內眷?”
陸筠蹙眉,尚未說話,旁有個年長宮人笑道:“娘娘,這位是承寧伯府的世子夫人,與太后投緣,常常入宮伴駕。”大抵,是偶然碰上了嘉遠侯的吧?
麗嬪的揚眉笑道:“哦,原來是梁夫人,好啦,本宮急著去御書房,便不耽擱侯爺跟梁夫人啦。”
宮人叫“起駕”,明箏陸筠行禮恭送,直到儀仗消失在視線當中。
陸筠轉過臉來,歉疚地說:“過意不去,麗嬪娘娘初入宮,對各家情形不大了解,您……”
明箏搖頭笑笑,“沒關系,侯爺不必致歉。”
她緩緩站起身,直起膝蓋時小腿不由打了個顫。眼見她身子輕晃,頭上的步搖跟著搖曳起來,他下意識地想要伸出手去攙扶,然后……
意識回籠,原來他沒有動作。她已穩穩被宮人接住。
在旁聽得她與宮人赧然地解釋,“這些?日子盤膝久坐,引發了舊患,姑姑見笑了……”
他聽在耳中,一個字句一個字句記下來。她容易頭疼,要用一種氣味苦冽的香藥,早年也傷過膝骨,卻不知為何……
背墻另一頭花園里,肩輿上頭坐著的麗嬪輕哼,“就是她?三萬兩銀子買個投石問路的機會,替他們家姑子在太后跟前點了眼,還被召進宮好幾回?”
宮人低聲道:“正是,梁家這些?年式微,在朝堂上日漸說不上話,不過跟各家的關系倒還維持著老樣子,這位少夫人可謂功不可沒。當?年梁世子婚配,在人選上頭,梁家是花了大力氣的,明家雖身份不顯,可明思海在儒林的地位名?望擺在這兒,往上頭再數一輩,明老太爺稱得上‘帝師’……梁家走了步好棋……”
麗嬪笑了笑,“帝師?那都多少年前的老黃歷了,人死如燈滅,活著時再多的恩榮死了也帶不去,留不下來。這明氏不識抬舉,明知我有意那嘉遠侯做我的妹婿,非要橫插一腳進來,壞我好事,不給她幾分顏色瞧瞧,人人當?我梅菀月好欺。”
宮人陪笑道:“梅二小姐年紀輕,又?才貌雙全,哪里會被梁家那四姑娘比下去?奴婢瞧太后未必有那個意思,抬舉明氏,大抵是為著顧念老臣……再說,那梁世子犯的事?兒……”她踮腳湊近,與麗嬪耳語了幾句。
麗嬪眼睛一亮,笑道:“當?真?”
“當?真,軍營不準攜女眷同行,這是當年萬歲爺御駕親征時親自定下的規矩,萬歲爺尚修身養性,一心撲在軍務上,那梁霄是個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不成?萬歲爺沒有立時發作,多半還有旁的考量,您只放心,這樣的人家想巴結上虢國公府,那必是不可能的事?。”
麗嬪揮了揮扇子,不耐煩地道:“去打聽打聽,瞧這位進宮干什么來的,每回都說了什么,見了誰?嘉遠侯公事繁忙,本宮接了二妹進宮,多少回都偶遇不見,怎么到了她這兒就這么湊巧了?”
宮人面色為難,打聽太后宮里?的事?哪有那么容易,可還是不得不應下。
宮墻甬道處,陸筠停下了步子。
一路走完這段宮道,已是太奢侈的一線時光。
他捏了捏懷中久放的一方帕子,抿唇探手取了出來。
明箏回眸的一瞬,他攤開掌心將東西呈上。
“明夫人,娘娘托付與我,命我將此物奉還。”
夕陽灑滿菱花窗,昏黃的光色下太后含笑遞上一對通透的玉鐲子,“明兒她來,你替我還給她,上回忘在這兒了,我這兩日身上不好,別叫她進來磕頭了,經書送到,你們一塊兒替我供奉到寺里?去,心意盡到了,佛祖不會怪我……”
老邁的容顏,連笑容也存了幾線溝壑,他望著外祖母滿是慈愛寵溺的眼睛,口中哽咽難言。
他沒有說過自己愛慕的女子是誰。
只說今生無望,渴盼來世結緣。
外祖母是怎么猜出的呢?
大抵連他每個動作表情都細微地觀察思索了一遍。大抵也曾派人查探過事?關那年夏天……
她沒有斥責他,沒有怪他固執己見。
她甚至不顧倫常為他創造一切可能接近的機會。
他知道,她是如此的渴盼著他能快樂如愿。
可這終究是錯的。
他自己掩藏十年的感情,不該用明箏現有的幸福去換取。
他從沒奢望過擁有呵,便是不曾奢望,才能相安無事?地,冷眼旁觀這十年……
這段同行的路上,短短一段路途,他已經下定決心,要真正放過明箏,放過自己。
攤開的手掌寬大,手帕被風拂開折角,露出那對晶瑩圓潤的玉鐲。
“明夫人,這些?日子對不住。”
他沒抬眼,目視掌心像在自言自語。
幾番邂逅,聰慧如她,總會明白過來……
“娘娘請本侯代為轉交此物,往后,夫人多加小心,莫再忘卻了。”
上山的路,他不能陪她一起走了。
她是有婦之夫,他不能為了自己的一廂情愿,讓她墮入泥潭。
注定要讓外祖母失望。
失望,也好過給個可以幻想的假象,他該醒了,外祖母亦然。
明箏沒料到他煞有介事?地相送,只是為了說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