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壽寧堂的?侍婢慌慌張張地打簾子,屋里的?大丫頭碧璽快步迎出來,親自撐傘給明箏遮著,“奶奶,天雨路滑,外頭又黑,萬一滑了跤可怎么好?”她婚事是明箏替她張羅的?,待明箏一向?尊敬親切。
立在檐下?解去外氅,走入屋中,就看見面容黑沉的?粱老太太,和一臉尷尬的大奶奶閔氏、三奶奶鳳氏。碧璽接過明箏的?外氅,低聲提醒道:“老太太還在氣頭上,萬一說話不好聽,奶奶您擔待些……”
閔氏擠出個笑來:“這么夜了,二弟妹還沒睡?”
“是很晚了,嫂子也?沒睡?”她在廳正中行了禮,在自己平素常坐的?那張椅子上坐了,接過丫頭奉上來的茶。
老太太見她大方從容,一幅氣定神閑的模樣,想到那個化成一灘血水的孩子,想到梁霄哭紅的?眼睛,心里頭堵得難受,這毒婦還敢來見她?
“明箏,你既然來了,想必知道我今日是為著什?么發(fā)作?那些個奴才。”
老太太手里捏著佛珠,咬牙切齒地道:“有人故意要我不痛快,要霄哥兒不痛快,你說,我該不該發(fā)作?謀害子嗣,這種缺德事兒在梁家從來沒見過。你大嫂你三弟妹都在,她們哪個沒養(yǎng)過庶子女?你大哥屋里的?霞兒,你三弟妹屋里的?峻哥兒,……家里自來沒有這種齷齪腌臜的?習氣。”
老太太這些年樂于做個眼花耳聾的?菩薩,萬事由著年輕一輩打理。她罷開手丟下大鑰匙許多年了,如今瞧來,再不能這樣下去。明箏大權(quán)在握,人人要瞧她臉色過日子,她便日漸霸道起來,連丈夫都不放在眼里了。
明箏笑了笑,“娘發(fā)作?下?人,媳婦兒自然無話。不過娘喊我屋里的?幾個來,是發(fā)現(xiàn)了什?么?覺著跟他們幾個有干系?姜嬤嬤闖進我院兒里,大呼小叫拿人綁人,知道的?,這是娘要找底下?人問話。不知道的?,怕是以為我干了什?么十惡不赦的事,由得奴才打我臉瞧。”
閔氏忙起身來打圓場:“姜嬤嬤許是一時心急,娘不過叫人來問問,二弟妹別多心……”
梁老太太一拍桌案,震的?那茶盞直跳,“怎么,我不能問?你屋里的?都是寶貝疙瘩,問不得傳不得?”
她一動怒,屋外候著的?丫頭婆子全都跪了下?來,閔氏和鳳氏不敢坐著,紛紛垂手站在一邊兒。
老太太眼望對面喝茶的明箏,她氣的?手直抖。素來這個二兒媳都明理本分,今兒是怎么,決心要跟她對著干?老太太用詞愈發(fā)嚴厲,“明箏,我念在你是梁霄結(jié)發(fā)妻子,是我們家八抬大轎娶進門的正房奶奶,有些事我不計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不是我真的?眼瞎什么都看不見,是我顧及你的?臉面,顧及你們小夫妻的?情分,不愿豁開了去鬧大了,你今兒既決心不要臉面了,非要問個明白到底為什么,行,那你就坐在那兒好好聽,去把人都帶進來!”
閔氏有些擔憂,怕老太太把明箏逼急了,到時候收不了場。
她給鳳氏打個眼色,示意快去勸勸,鳳氏抿抿唇,對她搖了搖頭。
這個時候,兩邊都在氣頭上,誰開口沖著誰來,還是別說話的?好。
閔氏一肚子罵人的話憋著沒說出來,三房四房一向?事不關(guān)己高高掛起,遇事一味避忌,生?怕引火燒身。老太太也?偏心,什?么難做的?不討好的?事兒都喜歡指使她,今兒若不能叫明箏啞口無言,明兒她當真不知該怎么面對她。
不一會?兒,幾個丫頭婆子被帶了進來。
中有十五六的大姑娘,被打得渾身是傷。
“老太太饒命,大奶奶饒命。”幾人跪在廳心連連磕頭,被打得怕了,抖得像篩子似的。
“把今兒的事原原本本再給你們二奶奶說一遍!”
老太太發(fā)了話,婢子們這時才看見明箏,當先一個名叫紅玉的?丫頭是原先老太太撥給安姨娘的?人,率先膝行上前。
“老太太,奶奶,再問奴婢多少遍,奴婢也?是一樣的話。姨娘下?午好好的?,還在院子里彈琴跟大伙兒說笑,直到傍晚喝了一碗從廚房端過來的鱷梨粥,立時肚子就疼了。”
姜嬤嬤踢了畫眉一腳,后者哭哭啼啼膝行上前,跟著道:“奴婢是廚房伺候的?,姨娘被禁足后,吃食都是奴婢的干娘劉婆子送。今天下午綠羅院里叫門,說姨娘想吃點甜的?,干娘吩咐奴婢去后廚瞧瞧,見有備著鱷梨粥和白糖糕,就問過趙嬤嬤,得了應允端了過去……”
姜嬤嬤斥道:“既安排送飯食的?是你干娘,為什么今兒是你送的??說清楚!”
畫眉抹了把眼淚,小聲說:“干娘長有腰疼的毛病,這些日子總下雨,腰疼的厲害,奴婢心疼,就哄干娘在屋里歇著……”她大概是太害怕了,聲音斷斷續(xù)續(xù),聽不太真切。
姜嬤嬤怒道:“磨磨蹭蹭做什?么?后來呢?說!”
畫眉哭道:“就在喝了粥后,奴婢去收碟子時,那院里喊起來,說姨娘肚子疼,見了紅了。奴婢當時還奇怪……但沒往深處想,回了屋后,干娘來找奴婢,問起今兒的事,我們娘兒倆才覺出不對勁兒……廚上下?午給各房送茶點,送的?是梅子湯,并不是鱷梨粥,命人另做了這些粥點的人,是奶奶屋里的?趙嬤嬤……”
梁老太太擺擺手,畫眉噤聲退下?去,老太太冷笑道:“明箏,你怎么說?”
明箏不動聲色,望著地上跪著的?一排人,綠羅院近身伺候的?人傷勢都很重,老太太是發(fā)了狠,勢必要查出個所以然。廚上的?人除了劉婆子,做飯的廚娘粗使的丫頭也?綁了不少,在稍間跪成一片低低的?哭著。
矛頭指向?趙嬤嬤,若是鎖了她來,勢必也?要討一頓毒打,她年紀大了,活到這把歲數(shù)被當眾用刑,身體扛不住,臉面上更扛不住。
明箏沒理會?畫眉,見這些人里頭還有個伺弄花園的粗使丫頭,她呷了口茶,曼聲道:“喜鵲,你又是為的?什?么事兒來?”
那丫頭十五六歲,臉頰高高腫起,本就慌亂的眼底漫過一絲掙扎,叩頭道:“奴婢……奴婢那天傍晚在花墻外頭,看見二奶奶身邊的?瑗姿姑娘,偷偷摸摸在院子里埋東西……奴婢不敢近前,隱約瞧著像是個紙扎的娃娃,至于是做什?么用的,奴婢不知道,真不知道,二奶奶院子一向?規(guī)矩最嚴,奴婢沒得應允,不敢進去,更不敢去把東西挖出來看……奴婢再就什么都不知道了,老太太、大奶奶二奶奶,奴婢跟大伙兒無冤無仇,只是把自己知道的?事情說了出來,旁的?奴婢一概不知……”
明箏挑挑眉,笑了。
老太太見她這般無所謂的?態(tài)度,氣的?臉發(fā)白,“明箏,現(xiàn)下所有證據(jù)都指向?瑗姿和趙婆子,你還要護著她們?還是說,霄哥兒的孩子在你心里還沒個丫頭婆子來的要緊?此刻不是拿問你,處置個下?人罷了,你真要跟我對著干不成?”
“娘,怎么會??”
明箏撫撫鬢角,站起身來,“既然牽扯到我院子,我若是一味攔著不肯,那才算心虛。若當真是我手底下?的?人犯事,當然不能含糊。今兒要審就審個明白,還請老太太命人搜查明凈堂,把這丫頭說的東西找出來。”
“城里各家醫(yī)館、郎中,甚至私賣落胎之物的民間醫(yī)者,我已叫人去請了,待會?兒齊聚壽寧堂,當面對峙,瞧是我屋里哪個跟他們私拿了害人的?藥。”
老太太當即臉色更難看了,“你……你這是干什?么?”
明箏笑道:“娘您是知道我的?,平素有個什么,我大多都能忍,為了維持家里的?和睦,受些掛落我也?認。可我不能讓我身邊的?人受委屈,被潑臟水。為了個妾侍,大張旗鼓弄什?么落胎藥,做什?么巫蠱法術(shù),這不是冤枉我,是在羞辱我!”
她聲音清朗,平素溫溫柔柔倒覺不出,此刻寒著臉,那份壓人的氣度便全顯露了出來。
她提了提音調(diào),環(huán)視著屋中眾人,“這事既然要查,必須查個明白。我今兒若是忍氣吞聲任人把臟水潑到我頭上,明兒整個明氏一族的姑娘都別想再有好姻緣。梁家丟不起這個人,明家更丟不起這個人!”
“二弟妹,你這是做什?么,審個丫頭罷了,適才這些人指正的也?是瑗姿他們這些底下?人,哪個敢攀污你,羞辱你?快別激動,老太太正在氣頭上,別再往火上添柴了,啊?”閔氏上前來攬住明箏,這事兒要是鬧到外頭去,整個梁家跟著丟人。
明箏笑道:“大嫂,您別勸了,刀子劃在我心口上,疼的是我。”
她轉(zhuǎn)臉望向?老太太,“娘,話我說在前頭,若是搜出了東西,我不用您說,自請下?堂還家,絕不給您添堵。可若是搜不出……”
“搜不出,我親給你跪下認錯,這些個做偽證的?人,全都亂杖打死!”
外頭一個聲音由遠及近,簾子一掀,跨入進來。
四目相對,他在明箏眼底望見一絲鄙夷,他惱怒更甚,踢翻身前擋著去路的?一個婆子,撩起衣袍坐在老太太跟前。
“你叫人用的藥,自然清理干凈了,粥碗都收走了,以為沒證沒據(jù)沒人能治你不是?你在家里張狂這些年,如今連老太太都不放在眼里,審你的?人怎么?就是押著你去祠堂,問你的?罪,難道不應該?”
梁霄每個字都用得很重,他雙眼腫著,適才哭了好一會?兒,安如雪失血過多臉色蒼白的樣子,他看著不知有多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