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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更衣散發,仍舊穿著白日那身束腰紫裙。不叫點燈,也不叫沏茶。
她坐在稍間炕角的暗影里,聲調平緩地命道:“去傳外院的小春子來。”
琬華見她鄭重,不敢輕忽,一面命人去請,一面小心翼翼跪坐在明箏腳下,伸手替她輕輕揉按著膝頭,“奶奶,出了什么事了?二爺他……?”
月色透亮,映過窗紗,將窗格的影子投入幽暗的屋中。
明箏苦笑:“一個時辰前,宮中設宴款待的將士們就已經謝賞出宮,酉正時分,九門落鑰。你覺著二爺該立下何等奇功,才會被留在御前述職至此,不得不留宿宮內?”
琬華指尖微微一頓,仰起臉睜大眼睛望著明箏。“奶奶的意思是……”
話音未落,外間便傳報,說小春子到了。
明箏坐在黑漆漆的屋內,清冷的嗓音隔簾傳出來。
“說吧,出了什么事?二爺何在?”
小春子望著迎風輕擺的竹簾,擠出一抹笑正要敷衍。就聽明箏含笑又道:“你若要遮掩,最好一輩子瞞住了我,不然將來給我知道了,輕重你自個兒掂量。”
小春子笑容僵在臉上。
沉默半晌,屋里的人似是沒了耐心,聽得“咯”的一聲,像是什么東西被拍在案上。
聲音不算重,但小春子顯然知道厲害,他白著臉跪在院子里的青磚石上,顫巍巍道:“二爺人在水兒胡同,安、安娘子病了,二爺不得已……”
琬華聽得“安娘子”三字,震驚不已,下意識去瞧明箏的臉色。
明箏沒有發脾氣,臉上半點不見慍怒。
她牽唇淺淺地笑了下。
三年半。
他寄回家的書信寥寥幾封。
她以為他還在生她的氣。
她想過,等他回來,要把所有誤會都解開,和和美美的把日子過下去。
她突然覺得自己天真得可笑。
第2章
小春子沒得吩咐不敢起身,戰兢兢挑眼盯著那竹簾。
不怪奶奶【注】生氣,實在二爺在外帶女人回來,不該這般偷偷摸摸遮掩,傳了出去,人家多半以為是太太容不得人。
遑論這又是凱旋立功,多少雙眼睛盯著,二爺堂而皇之過家門而不入,丟開盼了一天的族人親眷,眼里便只有一個安娘子,名聲難免損傷。
明箏抬手扶住額角,指頭上冰涼的青玉戒子抵住眉心。琬華知她這兩日頭疼不愈,忙摸索著去點燈,尋了香藥膏脂,用銀匙挑出一籽,均勻點在明箏額上。“奶奶,要不要去請二爺回來?”既問出來他的去處,自然要見見他藏起的那人。
明箏擺擺手,閉眼吩咐:“不必驚動他,帶著人去把二爺乘的車駛開水兒胡同,出城去北郊梁家墓園,備些紙錢幡引,停兩個時辰再回伯府。另尋一輛不打眼的轎子,明兒一早悄悄接著二爺。”
小春子忙連聲應下,聽明箏又道:“明早老太太那邊兒,送四屜引仙館的翡翠玉帶素包子去,就說二爺知道老太太喜歡,特特親去買的。”
一應吩咐畢,明箏站起身,不等琬華掀簾,自行朝里去了。
琬華走到廊下,朝小春子擠擠眼睛,“咱們奶奶什么都替二爺思量周到,你可記著勸勸二爺,別辜負了奶奶一番心意。”
小春子長舒了一口氣,適才他實在擔心奶奶會問他關于安娘子的事,二爺不準人說,若在他這露了風聲,二爺準拿他是問。未料奶奶提都沒提。
也虧得奶奶有辦法,三年多前二爺臨走那會兒,家里的老太爺喪期將過【注】,二爺回京不入家門,直取墳塋吊唁,也算得孝義重情。
明箏撥開帳簾躺進去。這些日子她身上乏得緊,職責所在,她不能叫苦喊累,是怎么憑著一口硬氣撐到如今,沒人知道。連她自己也把自己忽略了去。
她張開眼怔怔望著帳頂,鵝梨香幽淡的氣味縈在這四方狹窄的天地間。琬華刻意壓低的說話聲沒能避過她的耳朵。
她為梁家、為梁霄做的一切,他會知道,會感念,會明白她的苦心么?
他外出歷練三年余,她盼著他有所長進,她與他夫妻一體,她誠心向著他好。可她想不到,回京頭一晚,他就帶給她這樣的“驚喜”。
玩女人玩到置親人長輩于不顧。若是給御使參上一本,背上個好色昏聵的罵名,他的官聲還能好嗎?
比起失意或是妒忌,明箏心中更多是失望。
好些事,仿佛都只是她一個人在扛。
次日晨起,明箏便有幾聲咳,琬華命人調了盞蜂蜜枇杷露,服侍她用完才往上院去。
稍稍遲許,壽寧堂內已是笑語盈盈,見她來,梁老太太推了身側的男人一把,“一別經年,還不跟你媳婦兒說兩句體己話去?”
翡翠玉帶素包已經呈上桌案,顯然昨晚梁霄夜唁祖父一事亦揭過去了。
明箏朝他看去。
三年多光陰,一千多個日夜。恍惚一瞬。
他緩緩起身,眉目溫柔地望來。
他幾乎沒變樣,白皙干凈,清癯筆挺,身上一襲簇新的寶藍直領玉帶袍服,袖口衣擺處繡著精巧的云蝠團花。他把自己照顧得很好,不是梁老太太所擔憂的那個飽經風霜、備受消磨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