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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南只說了四個字：是她的錯。這四個字里隱藏了多少自責(zé)，懊悔，難過。又隱藏了多少無奈和掙扎。我知道她還想說好多好多，但是她不解釋，她選擇什么都不說，她要自己承擔(dān)所有的痛。她不要分享給任何人，她要全部承受。她克制自己，不讓自己情緒泛濫。她要用這種方式讓自己受罰。因為對南南的了解，我才更加心疼。我疼這樣一個熱愛大自然，熱愛生命的姑娘卻不得不因為自己犧牲一個小生命。我心疼南南的完全承受，而我不能幫她分解。

服務(wù)員拿著菜單讓我們點菜，我把服務(wù)員支走了。

我一直抱著南南，我希望這樣能讓她覺得好過一點。我希望她知道還有我在，不管怎么樣，還有我在。她沉默了很久，我也陪著她沉默。感覺過了很久，南南平復(fù)了一些，我聽到她用小到幾乎我離她那么近都容易忽視的聲音說道：“我太自私了。”

“南南，你想好了嗎？”我再一次重復(fù)問她。這樣的大事確認(rèn)兩遍實在不過分。

南南把頭從我肩膀上移開，看到她堅毅的眼神，我知道她已經(jīng)做了決定。

“那好，明天我陪你去。老肖知道嗎？”我心里是有答案的，南南怎么可能讓老肖知道這件事，老肖是一直想要孩子的，南南不想要。如果老肖知道的話，他是絕對不同意南南去做流產(chǎn)的。可是，這個問題像固定流程一樣，我一定要問。我要確認(rèn)所有的問題，我要聽到南南所有的親口回答。

“他不知道。”南南沉沉的說。雖然她曬黑了，依然能看出她現(xiàn)在臉色煞白。

“你懷孕的事還有別人知道嗎？”

“沒有，只有我和你知道，我沒有告訴任何人。”

“那我陪你明天去醫(yī)院。我看看現(xiàn)在能不能網(wǎng)上預(yù)約一下。”說著，我拿出手機，強迫自己腦子冷靜下來。

“不用了，我已經(jīng)約好了，仁和醫(yī)院，明天上午十點。”

南南的語氣越是冷靜，我越是難受。我寧愿她爆發(fā)一下，我寧愿她放聲哭出來，我希望她告訴我她知道自己懷孕后這幾天是怎么度過的，她經(jīng)歷了那些思想斗爭，里邊肯定有各種發(fā)自靈魂的拷問。她對自己的痛恨，她的無可奈何。我能從她臉上看到她對自己的憎恨。我希望她告訴我她不忍心，但是她沒辦法。我希望她告訴我她瞞著老肖的罪惡感。可是，沒有。只有異常冷靜的對話。

我沒有勸南南，我知道南南，她很早就說過她不會要小孩。我知道她非常喜歡孩子。這似乎是相悖的。既然她那么喜歡小孩，為什么不選擇自己生一個呢？我知道為什么。

南南之前跟我說過，她童年印象最深的是家暴，是她父親對她母親的家暴。每一次，她都記憶猶新。她到現(xiàn)在也沒辦法走出來。她跟我說起的時候，她說她還能聽見從她爸嘴里說出來的污言穢語。她爸用最惡心的詞形容她媽。她媽每次都無力反抗。每次打架，根本不是扇耳光，拽頭發(fā)那么簡單。她爸會把她媽打倒在地，用腳狠命的揣，就像那種宿世仇敵一樣，她爸在用全身的力氣毆打她媽。仿佛那個女人不是他妻子，而是不共戴天的仇人。她媽每次被打的傷痕累累。

她自己還小，每次碰到家暴，她都只會遠(yuǎn)遠(yuǎn)的站著哭。她到現(xiàn)在都一直悔恨，為什么她當(dāng)時沒有上前去拉住她爸，勸她爸不要打了，哪怕一次也好。她想是不是可能因為她的阻攔她爸會下手輕一點，或者因為她的勸說而不再喝酒，不再喝了酒之后發(fā)瘋對她媽拳腳相加。

她記得每一次的家暴，她媽哭著要和她爸離婚，她媽哭著把傷口露出來給她看。她記得她媽每次挨打之后的崩潰。她爸媽至今也沒有離婚，現(xiàn)在倒是比以前幸福多了，偶爾拌拌嘴，再也不打架了。可是南南沒有忘，她永遠(yuǎn)也忘不了。

以至于她當(dāng)初沒有一點意愿要結(jié)婚。她不相信婚姻。之所以嫁給老肖，實在是她爸媽催的很近，她姥姥，在童年唯一讓南南感覺到幸福的一個人。她姥姥突然有一天對她說，“我都這么大年紀(jì)了，不知道哪天就死了。我就希望在死之前，能知道你嫁人了，有人會照顧你。”那是南南第一次聽有人毫不避諱把‘死’放在嘴邊。她最愛姥姥了。雖然不是為了姥姥結(jié)婚，但她想或許可以結(jié)婚。不就是多一張證嗎？她無所謂的。而老肖和她處了挺長時間，她也不想再花時間去認(rèn)識其他人，老肖一直對她挺好的，而且從來沒有強迫過她什么。她也想給老肖一個交代，給父母一個交代，給姥姥一個交代。

她跟老肖說過，如果婚姻中他們雙方有任何一方覺得不合適都可以提出離婚。而且她不會分割老肖的財產(chǎn)。老肖非常愛南南。正好南南不想上班，和老肖結(jié)婚，還可以維持現(xiàn)在的樣子，生活還有了保障。最重要的是她爸媽不會再逼婚了。這方面相對也自由了。一紙婚書，總有人覺得是束縛，但也可以不是束縛。心中沒有結(jié)婚證，那這結(jié)婚證怎么能成為束縛呢。

南南說她了解老肖，像家暴這種事老肖絕對是做不出來的。退一萬步講，即使老肖敢動手，她也不會像她媽那樣被動挨打。她會打回去，即使她打不贏，她也會拿起法律武器保護自己。

但是孩子這事，可不是多一張證那么簡單，對于不要孩子這事，她一直沒有改過主意。她說她沒有能力做一個好母親，她不想嘗試，因為這是不可逆的。

所以我能理解南南，我也支持南南的決定。

一個不幸福的童年對人的一生都會產(chǎn)生不可挽回的影響。而一個孩子想要有好的童年，需要幸福的家庭。我不禁想到，即使現(xiàn)在，還有多少家庭，其中一方的愛是屈辱的和沒有尊嚴(yán)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