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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政府給分配的住房是清一色的水泥灰,整整齊齊排列著的方形小樓,儼然骨灰盒一樣坐落在老街區的中心。
這些年傅應良為了營造一個清正廉潔的市長形象,簡直就是費勁了心思。把糟糠之妻安置在這么個八十平方的小房子里,自己卻和情人住著別墅,在國外持有好幾處的房產。
傅瑯知道的這些事兒,江芷蘭也明白得一清二楚,可是她就是不愿意離開這個小小的骨灰盒,就像是一個一敗涂地的戰士,固執的守著她最后一塊領域,守著寥寥無幾的自尊。
“就算你爸再不是東西,他也是你爸。你爺倆的血緣關系永遠都沒有辦法改變,就算你再恨他,也不能干出這樣的事兒。”客廳里冷氣開的很足,坐在輪椅上的江芷蘭膝蓋上蓋了一塊兒波普花紋的線毯,今天聽說兒子要回家,還特意化了妝。
她把體面看得比命都重要,就算是在親生兒子面前,也要漂漂亮亮的,把頭發梳的一絲不茍。
當年傅應良愛的也就是她這份體面,大家閨秀的官二代小姐,人長得漂亮又識大體,大學里多少男生曾經對她窮追不舍。
折子戲里的小姐總是會陰差陽錯愛上窮酸俊書生,江芷蘭年紀輕,挑來挑去,最后選了個最帥的傅應良。
傅應良當初倒也沒讓她失望,順利保研,考博,留校當教授,在岳父大人點撥提拔下,順利入了仕途。三四十來歲,正是他最風光的時候。
傅瑯面對著江芷蘭坐下,倒了一杯茶說:“媽,你就是活的太明白了。不用我說你也知道,我爸他干了些什么,就算我沒有舉報。也會有人把他給捅下來。”
江芷蘭指著傅瑯,胸口上下起伏,手指氣得微微顫抖:“你……你不聽話。你要是聽話,你媽也不至于這樣。”
傅瑯沒回答這句話,抬頭問了一句張阿姨:“午飯做了嗎?”
“我不吃!餓死我算了。我活著就是個累贅,不給你們添麻煩。”江芷蘭歇斯底里的吼出來,眼淚瞬間布滿了整張臉。
傅瑯站起身,把廚房里剛做好的牛肉面給端到了桌子上,用筷子挑了挑說:“媽,我知道你心情不好。你盡管沖我發火,就是咱們發完火。日子也得照過。”
“豆豆。”江芷蘭聲音嘶啞,手指緊緊攥著毯子的一角,“咱們去跟法院說說,不舉報你爸了好不好,咱們還跟以前一樣,一家三口在一起,過得多好啊。”
“晚了。”傅瑯放下筷子,語氣淡淡的,但是卻很堅定,“媽,你沒看電視上都已經報道出來了?”
“你不聽話……”江芷蘭眼眶發紅,“是不是因為那個男同學,你才想到這樣報復你爸呢?”
傅瑯沉下氣,抬頭看著江芷蘭的眼睛說:“不是。”
伸出手把毯子給她撫平了,傅瑯輕輕嘆了一口氣:“媽,這個家早就不復存在了。你接受現實吧。就算我不去舉報他,就算我沒有喜歡上沈烈。這個家,也早就沒了。”
江芷蘭搖搖頭,眼淚大顆大顆的落下來。
傅瑯突然感覺她正迅速的老去了,而自己在不知不覺中長成了一個男人。
父母越活越像脆弱的小孩,所以他必須肩負重任成為一個成熟大人。
“媽。跟我爸離婚吧。”傅瑯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面無表情的說,“你們倆的婚姻早就名存實亡了。”
電視里CCTV戲曲頻道正在播放越劇,卓文君把一生壓在了那個窮酸小子的身上,與父親決裂,當壚賣酒,在她看來婚姻本來就是一場豪賭。賭博就是沒有邏輯的事情,愛情也是。
二十來歲的江芷蘭無論如何都不會想到,以后傅應良會出軌。
她知道后的那一個晚上,哭了一整夜,然后選擇面對。
獨自開著車去找那個小三。
誰能想到路上會出車禍,醒來就是高位截癱。
那時候他們正鬧感情危機,為了政治影響傅應良天天裝模作樣的跑回家照顧她,也不知道這出了事兒算不算因禍得福,因為總算是把男人給留住了。
在這場失敗的婚姻里,卓文君選擇了原諒,而江芷蘭也選擇了默默包容。
直到今天,她的兒子,逼她做出一個了斷,她才發現她早就已經滿盤皆輸。
看著江芷蘭一直不說話,傅瑯拿起桌子上的一個蘋果,一邊削皮一邊說:“媽。就像是你買了個爛蘋果,錢已經花了沒有辦法再給要回來,你又何必再逼著自己把這個已經爛掉的蘋果吃下去呢。”
一段感情已經壞掉了,花費的時間和精力沒有辦法再找回來。
只有把這段一直隱忍著壞感情,扔了之后才能解脫。
而江芷蘭死死以為自己只要不離婚,就永遠就是傅太太。
江芷蘭閉著眼睛,捂著臉哭了起來。
傅瑯遞給她一抽紙,聲音淡淡:“把面吃了,我待會兒推您到外面走走,今天陽光特別好。”
江芷蘭擦了擦眼淚,看著傅瑯。
傅瑯握住她的手說:“媽,你看過電視上那美國老太太沒?以后啊,你就負責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去世界各地旅游,跟不同的小伙子談轟轟烈烈的戀愛。我就跟在您屁股后面買單。努力賺錢,讓您天天過得都跟少女似的。”
江芷蘭抹了抹眼淚,沒忍住笑了出來:“說的就跟我現在多老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