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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思齊伸長了脖子,凝神細聽,屋內人的對話隱隱約約涉及到了自己,更是留了個心。冷倩說話聲音甚是大聲,加之聲音又尖,外面的兩人聽得很是清楚:“你真是狠心,媽媽一個人孤墳萬里,你這邊便安葬舊情人在眼前。”
冷倩話音剛落,便聽得一聲瓷器破碎的聲音,接著聽得冷御風的聲音道:“我與柳夫人之間交情如何,你當時又沒有出生,不要胡說!”
柳思齊一愣,想到方才冷倩所說“孤墳萬里”,此事似乎與自己母親的葬禮有關,轉而細聽,只聽冷倩道:“難道我說錯了嗎?我是你親女,眼前是你發妻,你將她遠葬滁州,我一年也不得祭拜一次,卻把個外人葬在后山。那柳思齊蠢鈍無比,你將我許配給他是什么意思!”
冷御風道:“柳思齊雖然不聰明,可好在為人忠厚老實,又沒有身家負累,今后就算武學上沒有大的成就,也是入贅冷家的最佳人選,你是爹的親女,我何曾沒有為你考慮過。”
冷御風的這一番話聽得柳思齊心中如倒五味瓶,不知是什么滋味,只聽冷倩的聲音又道:“要么你就把媽媽的墳遷回來,要么你就讓柳思齊把那個棺材抬回老家,不然就走著瞧,我要么讓活人不快活,要么讓死人不安生!”
冷倩這話說完,柳思齊只聽到急促的腳步聲往門口走來,蕓兒眼疾手快,拉著柳思齊躲到了屋后。柳思齊探頭一看,冷倩憤怒萬分,氣勢洶洶地離開了。
柳思齊回味著方才兩人的對話,百思不得其解,突然聽到了屋內冷御風的聲音叫道:“外面的人進來吧,既然聽了墻角,就別怕被發現。”
蕓兒向柳思齊使了個眼色,柳思齊搖了搖頭不敢往前。蕓兒無奈,只得走在前面,柳思齊跟在后面,兩人進了屋子,向冷御風行了禮,柳思齊斜眼一看,只見地上有一地的碎瓷片,供桌上的花瓶也少了一個。
柳思齊見冷雨紛臉色不好,以為是怪罪自己偷聽,連忙解釋道:“冷阿舅,方才走得迷路了……”
冷御風打斷道:“你也不用解釋。方才你也都聽到了?”
柳思齊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冷御風嘆道:“小女性格刁蠻,可是她和她的母親一樣,都有心疼病,我也只好由著她。”冷御風看到柳思齊依舊面色蒼白,問候道:“你的傷可好些了?”
柳思齊道:“沒有大礙了。”
冷御風點了點頭:“那你就休息幾天。”他低頭猶豫了一下,又道:“想來蕓兒也告訴你明天的安排了,我將你母親葬在后山,并不是因為我與她之間有私情,我希望你不要誤會。”
柳思齊聽冷御風說得如此直白,驀地一愣,冷御風接著道:“在我這一輩,冷家沒有女兒,封師妹比我略小幾歲,又生性溫柔可愛,我把她當做是自家妹子看待,絕無保留。至于拙荊遠葬他鄉之事,與她并沒有干系。”
柳思齊將信將疑地點了點頭,冷御風無奈地一笑,道:“信或不信,你自己判斷了。當年我與拙荊成親,雖然是父母之命,可是我對她一往情深,敬她愛她,絕沒有任何對不起她的事。只是她對我一直不滿,總覺得冷家虧待了她,彌留之際,非要葬回老家滁州,我也只能依著她。”
冷御風后半段的說辭甚是語焉不詳,但柳思齊對此并沒有興趣,也不想追問。蕓兒雖然聽出來冷御風有所隱瞞,可也沒有拆穿,只是說:“老爺對夫人深情,天地可鑒。這幅夫人的影像就是憑證呀!”
冷御風苦笑道:“這幅畫像是我花了重金從宮廷畫師手里買回來的,當年夫人入宮侍選,因為這幅畫像而落選,才有了這段姻緣。”冷御風抬頭看了看畫像,“這畫中人,雖說相貌與夫人相差無幾,可當年她十六歲侍選,樣貌要比畫中年輕美貌得多。這張倒像她最后幾年的樣子。”
蕓兒見冷御風越說越傷心,便不想再打擾他,便對他道:“老爺時候也不早了,我帶柳公子回去休息了。”
冷御風似乎疲憊異常,連句話也沒有說,只是擺了擺手,讓他們離開。
蕓兒扶著柳思齊往住處去,柳思齊心里反復想著冷倩摔門而去是說得話,心中甚是不放心,問蕓兒道:“蕓兒,冷倩說她能讓死人不安生,是什么意思呀?”
蕓兒道:“公子不用擔心,雖說老爺嬌慣著小姐,可是若是他想阻止小姐做什么事情,終歸是有辦法的。”
柳思齊聽得蕓兒這般說,心里一塊石頭放了下來,他嘆了口氣,道:“只怕我以后沒有好日子過了。”
蕓兒道:“公子你忍上一時就好,等你練成了武功,自然就可以下山了。”
柳思齊道:“我也不想等到那個時候。”忽然他心里靈光一閃,看著蕓兒道:“要不你帶我下山,你熟知山莊地形,又聰明伶俐,我們一起走,一定會過得比現在更好。”
蕓兒苦笑道:“我們一起下山,你就靠著我嗎?江湖險惡,我尚不能自保,如何照顧你呢?何況冷家于我有恩,我不能這樣一走了之。”
柳思齊聽了蕓兒的話,也不知道該說什么了。他從小到大未與父母分離過,雖然南歸之后,家境不算很好,可是父母從來都對自己照顧有加,沒有讓自己受過一點委屈,如今不知道父親去往何處,自己在凝碧宮要看各種臉色,這才知寄人籬下之苦。
蕓兒扶著柳思齊回了房間,安頓他睡下了。柳思齊一直想著今晚冷倩說的話,翻來覆去睡不著覺。接著他又想到了冷夫人,想到了舒州渡少女,冷御風說冷夫人的娘家在滁州,柳思齊隱隱覺得二人之間有著什么聯系,可是他連舒州渡少女的名字都不知道是什么,即便是有聯系,卻又如何查起呢?他越想越郁悶,漸漸困意襲來,翻過身去便睡著了。
柳思齊沒睡多久,突然覺得臉上一陣疼痛,他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睛,看到冷倩板著臉站在他的床頭,手上握著鞭子往他臉上甩去。柳思齊一愣,伸手一擋,鞭子立刻在他手上印了一道鞭痕。
柳思齊很是憤怒,叫道:“你怎么進我房間!”
冷倩道:“我既然要監督你練功,自然要對你嚴格些。”
柳思齊看了看窗外,之間外面漆黑一片,連一聲雞鳴也聽不到,他一邊往被子里縮,一邊道:“阿舅讓我每天寅時五刻起床練功。”
冷倩道:“爹明明讓你跟我一起起床練功,我現在起來了,給你一刻鐘的時間,給我收拾好出來。”說罷轉身就走。
柳思齊懵在當場,他走到窗前一看,其時尚是四更初,月亮還在中天。經歷了昨晚的事情,他心里知道是冷倩故意為難他,可他怕冷倩又要打自己,心里害怕,只好穿好衣服,稍微洗漱了一下,跟著冷倩往山下走去。
下山的道路黑黝黝的,冷倩打著燈籠,也不管柳思齊,只顧自己往前走。可是那燈籠能照到的范圍極小,柳思齊看不清前面的路,好幾次差點滑了下去,柳思齊道:“你走慢些。”
冷倩頭也不回道:“讓我走慢些,為何你自己不走快些?”
柳思齊道:“我身體重,若是摔下去了,肯定連著你一起摔下去了。我摔下去有什么關系,你要是跟著摔下去了,那就不好了。”
冷倩心中一動,腳步也漸漸放慢了,柳思齊加快了幾步,跟著她并肩而行,道:“這樣就誰也摔不下去了。”
冷倩看了他一眼,什么話也沒說,跟著柳思齊并肩一起下山到了環山石階處。此時離天亮還有好大一會,環山石階上根本看不清道路,柳思齊問冷倩道:“你就一個燈籠,到底是我打著,還是放在你邊上。”
冷倩道:“當然是放我身邊了。”
柳思齊道:“這么黑的天,我不打著燈籠根本看不清路,也就沒法走石階。你練劍的話,倒是沒有必要一定要打著燈。”
冷倩呵斥道:“你看不見路不能摸著走嗎?你怎么知道練劍不用打燈?”
柳思齊有些慍怒道:“冷小姐,我知道你是從心里不喜歡我。你不必要這么折磨我,你若是真的不愿意我待在凝碧宮,你大可跟我說,我帶著母親的靈柩馬上就走。”
冷倩沉默半晌不語,柳思齊站到了她的身邊,道:“反正今天你欺負我也欺負了,我也跟你下山了,現在天這么黑,咱么都練不了功,就這么站著好了。”
冷倩被柳思齊的話怔得一愣一愣,她本以為柳思齊軟弱可欺,只想著隨意擺布他,哪知柳思齊竟然這般堅決。冷倩心里哪里肯服輸,沖柳思齊道:“好,我們就在這站著,誰都不許動!”
柳思齊答道:“好!”
兩人在半山上面對面地站著,一句話也不說。冷倩把燈籠放在地上,微弱的光照在兩人中間,勉強可以看見對方臉上的輪廓。兩人死死地盯著對方,誰都不肯放松。冷倩的眼眸在暗夜里閃閃發光,昏暗的光也把她的臉照得十分的柔和。柳思齊看著冷倩,著實越看越像那舒州渡少女,可是他不愿意把眼前這個動輒就發火,打人的大小姐,和那個衣衫樸素,笑容溫柔,心地善良的姑娘聯系在一起。柳思齊盯著冷倩,只希望把她的相貌越看越模糊,可是隨著這樣的想法,舒州渡少女的樣貌也在他心中越來越模糊。
冷倩從小到大從來沒有盯著一個男子看這么許久,也沒有被一個男子盯著看這么許久。燈籠的光極其微弱,讓人看不清她臉上的紅暈。冷倩從小身份尊貴,養尊處優,從來都是對人想打就打,想罵就罵,要是想要什么東西了,金山銀山冷御風也給她搬來,哪里知道什么叫臉紅緊張,什么叫求而不得。可是如今她面對著柳思齊,不知為何莫名地有些緊張。柳思齊看上去是有些生氣的,雙唇緊抿,下巴上的輪廓就更加的凸顯出來了,嘴邊還有沒有刮的胡茬子。冷倩看著他,不知為何,只想跟他親近些,可是剛有這樣的想法,冷倩立刻搖了搖頭,想把這樣的想法從腦子里搖出去。
柳思齊見冷倩搖頭,以為她不舒服,問道:“你為什么搖頭啊?”
冷倩一抬眼,努力用生硬的語氣道:“我不要你管!”
柳思齊聽她這般說,便不再問了。哪知冷倩又道:“我說不要你管你便不管了?”
柳思齊無奈道:“那你要我怎么說,你讓我說什么我就說什么好不好?”
冷倩一聽柳思齊的這番話,心中的怒火一下子燒了起來,她沖著柳思齊吼道:“你怎么這么沒用!一個女人就把你擺布成這樣!”
柳思齊對冷倩突如其來的責罵弄得云里霧里,小聲道:“你不是就想讓人給你擺布嗎?”
冷倩聽得這話,一下子就被堵了回去,她看著柳思齊,心里又是憤怒又是不忍,手里卻不自覺地往腰間摸到了鞭子,猛地一下甩了出去,拼命地往柳思齊身上招呼。
柳思齊一見冷倩發怒,樣貌猙獰,連忙抱頭鼠竄,沒跑幾步,便看不清路,跌倒在地,叫苦不迭。冷倩見柳思齊跑到了黑暗處,想提著燈籠去找他,誰知剛想彎腰,只覺得胸口煩悶,一顆心臟在心口“砰砰砰”地跳動著。她往前伸手,想拿起燈籠,可是不知為何,眼前只有一個小光點,手也不聽自己的使喚。冷倩腳上有些輕飄飄的,耳邊嗡嗡作響,一個站不穩,身體斜斜地倒了下去,眼睛還能看見一些微弱的光亮。她看見柳思齊一臉驚慌地跑到自己面前,搖晃著自己的身體,可自己實在支撐不住,只得慢慢地合上了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