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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數日,江面越行越寬,行旅商船卻不如之前那么多了,倒是江面上三三兩兩盡是漁船。這天傍晚,柳氏母子終于到了江州,此處渡口便是當年白居易寫下“楓葉荻花秋瑟瑟”的江州渡,而如今春寒料峭,沒有楓葉荻花,卻有開春的漁民在江邊撒魚苗兒,蟹苗兒,三五成群,甚是熱鬧,渾然沒有了《琵琶行》當中潯陽城里偏僻孤寂之感。江州已經離建康是非之地有些距離了,想來那些江湖草莽也冤枉不到這孤兒寡母身上,柳夫人遂決定在碼頭休息一日,連日辛苦,母子二人臉上盡是憔悴之色。
柳思齊在碼頭附近找了一家客店打尖住店,數日奔波,母子二人均是精疲力盡,晚上連飯也沒有吃,直接倒在了床上,睡得不省人事。
過了不知許久,柳思齊才微微睜開了眼睛,外面的天還沒有亮,似乎還未過寅時。客店里安靜地出奇,只能聽到外面輕微的風聲和自己的呼吸聲。柳思齊口中干渴,起床倒了些水喝,忽地聽見門外“嗖”得一聲,似乎有什么東西飛過。柳思齊心中好奇,走到了門邊上想看個究竟,突然一個黑影十分迅捷地從門口飄了過去。
柳思齊驚呼了一聲,嚇得跌坐在地,柳夫人被他的叫聲驚醒,連忙跑了過去。柳思齊回頭看她,臉色蒼白,滿臉驚恐,柳夫人連忙給他倒了杯水,又拿了衣服給他披上,問道:“怎么了?”
柳思齊嚇得說不出話來,顫抖地喝了一口水,顫聲道:“有鬼,有鬼……”
柳夫人眉頭一皺,問道:“你別怕,哪里有什么鬼,莫不是你看錯了?”
柳思齊道:“不可能,這種鄉野的地方,哪有輕功那么好的人。”突然柳思齊像是意識到了什么,驚恐道:“媽媽,是不是……”
柳夫人早也想到了這一層,她警惕地看著門外,手里已經握住了貼身放著的刀。門外似乎有腳步聲由遠及近,柳夫人仔細一聽,果然是朝著自己走來的,她握刀的手有些微微出汗,雙眼死死地盯著門外。柳思齊也意識到了事情不好,大氣也不敢出。隨著腳步聲漸近,一個拿著燈的人影在柳思齊的門外站定,“篤篤篤”的敲門聲隨即而至。
柳思齊壯了壯膽子,問道:“誰啊?”
門外響起了一個低沉的男聲:“我是隔壁的房客,店里似乎有賊,剛才聽到有人呼救,就來問問。”
那男子語間有些山東的侉音,柳思齊和柳夫人心里都十分疑惑,柳思齊道:“謝謝大哥,剛才沒事,只是天太黑,我把蠟油滴到手上了。”
門外的男子似乎有些懷疑,隔了一會沒有說話,然后道:“沒事就好,我先回去了,如果有什么事情就喊一聲,我就在隔壁。”說罷,那黑影提著燈便離開了,接著又聽到了隔壁開關門的聲音。
柳思齊和柳夫人面面相覷,不知道究竟來者是誰,也不知道跟自己家中的事情究竟有沒有關系。那男子似乎真的是隔壁好心的客人,可是如今逃難在外,母子二人都不得不多了個心眼,兩人各自回到各自的床上,卻再也睡不踏實了。
柳思齊躺在床上看著屋頂,迷迷糊糊地就想到了那個在舒州渡口救了他的少女,他越覺得那少女的樣貌說不出的好看,聲音也說不出的好聽,一片薄霧當中,少女似乎在沖他微笑招手,柳思齊只覺得面頰發燒,渾身燥熱,魂兒幾乎要飛了出去一般。半夢半醒之間,柳思齊看見那少女像是在和自己嬉鬧,不停地抄水潑在他身上,柳思齊也真真地感覺到了一點一點的水滴滴在臉上,可是不知為何,少女清脆的笑聲一下子變了味,那聲音變得低沉而又輕微,如同遠處的重物擊打在木板上一般。
柳思齊心里疑惑,突然見少女抽出一把短刀,獰笑著往他胸口刺了過來。柳思齊一下子驚醒了,可是夢里那低沉的聲音卻仍然在他頭頂上響著,他一摸臉,哪里有少女潑來的水,都是房梁上的土灰落在了臉上。柳思齊一抬頭,房頂不停地有著輕微的震動,似乎是有人在上面打架,他回頭看母親,柳夫人警覺地站在床邊上,示意他不要出聲。
房頂上的動靜雖然始終輕微,但是越來越明顯,柳夫人一下子意識到了,上方是有兩個輕功極佳的高手在過招,來者不知道與自己有沒有關系,又為何一大早在這個荒涼的渡口客店打架,柳夫人心中有無數個疑問,她躡手躡腳地走到了墻邊,耳朵貼到了墻上,希望能夠聽出一些什么,柳思齊見母親這般,也依樣照做。
斷斷續續的打斗聲持續了有一刻鐘,房頂上的兩人纏斗不休,也無法分出勝負。打斗中,一個女聲道:“秦掌門,沒想到你身為藍田派掌門,竟做這種偷雞摸狗的事情。”
柳夫人和柳思齊一聽到“藍田派”三個字,都是渾身一個激靈,想到那日郁林來報信的時候就說過藍田派也有人被殺。
又一男子說道:“這把劍本是朋友所賜,女俠何必一直糾纏不休!”這男子說話隱約有些關中口音,想來便是方才說到的藍田派“秦掌門”了。
那女子道:“你哪個朋友?我怎么不知道?”
秦掌門沒有說話,似乎是手上接招不暇。柳思齊只覺得這個女子甚是無理取鬧,可又一想,莫不是這兩人是夫妻?可是兩人語氣又不像是關系親密的人。
兩人似乎是體力越發不支,在房上打斗的聲音越來越大,柳氏母子房梁上的灰土也簌簌地往下落。柳夫人知道兩人中有一個人是關中藍田派的掌門秦掌門,想來定是秦百泉了,他的師兄也被人害死,不知是不是也要來找柳家尋仇,正思緒百轉間,突然轟的一聲,房頂破了一個大洞,一個紅衣婦人拽著一個穿道袍的中年男子從上方跌落了下來。
柳夫人一見那婦人,突然一愣,那婦人從地上翻了起來,也正好看見了柳夫人,也是微微一驚,可是她心中以追打秦百泉要緊,沒有理會柳夫人。
紅衣婦人看上去三十五六的年紀,生得妖冶俊俏,手段更是下流陰狠。大凡男女纏斗,女子體力本不如男子,一旦打斗過久,往往要吃虧。可這婦人招招沖著秦百泉下盤招呼,秦百泉是正人君子,不愿接招又不肯與女人為難,方才在房頂上空間開闊,尚有回旋余地,如今被拽進斗室當中,處處掣肘,一時落入下風。
紅衣婦人將秦百泉逼近墻角,一掌揮過,秦百泉躲閃不及,被那婦人撕碎了半邊的衣袖,右邊肩膀上登時出現了三道深深的血痕。秦百泉見那婦人赤手空拳,本不想使出兵刃,可眼下自己右肩受傷,轉手拔出身后長劍,向婦人刺去。秦百泉的劍質地厚且重,劍身水亮,鋒芒畢露,隱約還能看見青色的劍芒縈繞,果然是一柄寶劍。
婦人見秦百泉長劍出鞘,嗤笑了一聲,從腰間掣出了一柄軟劍,那婦人腰肢纖細,這柄軟劍貼著腰身纏在身上,在場三人竟都沒有注意到。這軟劍劍身薄如蟬翼,劍氣逼人。柳思齊見那婦人的劍甚軟,心想定是重劍厲害些,只怕那紅衣婦人要吃虧。可哪知那婦人握劍的手抖了一個劍花,一下子將秦百泉的劍招彈開。接著又是一招劍鋒沒入了秦百泉的左肩。
秦百泉吃痛,跌倒在地,鮮血不斷地從左肩的傷口流出。婦人占了上風,搶了上去與秦百泉搶劍。秦百泉哪里肯依,婦人舉起軟劍,看準了秦百泉的左胸就要刺去,秦百泉已準備閉目就死,突然聽見一個女子大叫道:“妹妹,你住手!”
紅衣婦人聽得這話,刺向秦百泉的劍停在了半空,回頭一看,只見柳夫人站在自己的身后,面色慘白。紅衣婦人笑道:“這么多年不見,你還認得我。”目光一轉看到了縮在角落的柳思齊,道:“你都長這么大了?”說著提著劍向柳思齊走去。
柳夫人見那婦人突然發難,搶了一步擋在柳思齊身前,道:“你有什么委屈就沖我來,何必要為難孩子!”
那婦人冷冷一笑,道:“你的孩子金貴些嗎?你也知道孩子金貴?”說著手上的劍招已經不等了,那軟劍猶如靈蛇一般,向柳夫人刺去,這一劍那婦人本應當正中柳夫人的心口,然后將柳思齊一舉貫穿,哪知刺到半路,突然聽到喀拉拉一聲猶如巖石碎裂的聲響,手中的劍竟然不受自己控制,被一股強大的內力帶偏,叮得一聲刺進了墻上,婦人來不及收手,軟劍沒進一半才停住。
婦人萬萬沒有想到此處有這等勁敵,滿臉驚恐地看著沒入墻壁中的劍,忽然墻壁從劍刺入的地方開始向四周延伸出裂紋,嘩啦一聲,墻面沿著裂紋崩開,倒了一個一人高的洞,從墻另一邊緩緩走出了一個穿著布衫的高壯漢子,那漢子三十來歲,劍眉星目,高鼻闊口,渾身的筋肉將衣衫撐得十分飽滿。他出手快如閃電,伸手掐住了那婦人的右手的外關穴,那婦人來不及躲閃,只覺得氣息忽然一滯,軟劍咣當一聲掉在了地上。
婦人驚愕萬分,左手向那漢子的門面打去,漢子也不避閃,右掌一揮,掌風帶勁,將對方的招數輕輕一帶,婦人一下子又打在了墻上,她這一招本就帶著內力,錘到了墻上力道不止,反把自己彈出去老遠,狠狠地跌坐在地。
那漢子撿起軟劍,走到婦人面前,伸手遞給她道:“你走吧,我從來不為難女人。”漢子聲音低沉,柳氏母子一下子就聽出了他就是今天早上敲門的那個人。婦人見漢子武功高強,不再戀戰,接過軟劍,大踏步地走出了房門。
那婦人走后,漢子扶起了柳氏母子,又見秦百泉倒在地上,連忙去給他止血敷藥,秦百泉連連道謝,又問那漢子的名姓,漢子道:“山東康廣英。”
柳思齊一聽康廣英也是山東人,想上去認個同鄉,柳夫人連連向他使了眼色,柳思齊明白了柳夫人的擔心,不再說話。
秦百泉看了一眼柳夫人,冷聲道:“這位夫人,你可認識剛才那位女子?”
柳夫人看著秦百泉,生怕他看出自己的破綻,便道:“那是外子的妹妹,從來跟外子關系不好,已經走失了十多年了,沒想到如今變成了這樣。”
秦百泉懷疑道:“你又是誰?怎么孤兒寡母住在這里?”
柳夫人道:“我娘家姓冷,夫家姓封,都是山東遷來的歸正人,家里死了舅舅,帶著小兒去奔喪。”
康廣英一聽柳氏母子也是山東人,連忙道:“原來還是同鄉!”
秦百泉心中仍有疑惑,可是剛才受了重傷,甚是虛弱,不想多說話。康廣英拾起了秦百泉的長劍,仔細一看,劍身靠近劍柄處用古篆刻著兩個小字“青萍”。
康廣英心中起疑,問秦百泉道:“秦掌門,您為何在此處跟人斗武?”
秦百泉道:“鄙派有些事務要去江南處理,路過江州,沒想到半路被那婦人盯上,看上了我這柄佩劍,纏斗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