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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繾終于露出了她自打見到季景西后的第一抹笑意,眉眼彎彎地看著眼前人這副很少顯露人前的蔫答答模樣,唇角笑意滿滿,還帶著狡黠的得逞。后者無奈地睇她一眼,仿佛讀懂了她潛藏在眸中的話語,有點氣,但更多的卻是懶得再爭的縱容。
她能有這副模樣不容易,好似悄悄從給自己圈定的條框里探出了頭,雖然明知下一秒就會乖乖縮回去,可季景西就是覺得,這樣也不錯,像個活生生的人了。
紅葉亭里的氣氛總算活絡起來,每個人都幾不可聞地松了口氣。季景西再不輕易開口,本來輸一城就已是讓步,真要揪著一點和楊繾辯起來,那遲早會變成一場論禮。
言多必失,索性不言。
當無霜先一步回到紅葉亭時,一眼便覺出亭內氛圍有些好得太過了,心下訝異,卻不多問,只眼觀鼻鼻觀心地回到季景西身邊,恭敬開口,“主子,有客來。”
季景西詫異地看他一眼,在無霜的示意下抬眸望向彎路盡頭。
很快,那里出現了幾道熟悉的身影。
走在前的是兩個姿態親密的女子,其中一個是燕親王府的庶出小姐,小郡主季靜怡,另一個身量微高,舉手投足間從容自若,一身淺紫色衣裙恰到好處地勾勒出她姣好的身段。長相上,她并不如季景西、楊繾這般精致,卻自有一番清秀韻味,臉上掛著淡淡的笑,不知聽到身邊郡主說了什么,輕輕掩唇笑起來。
在兩人身后,則是一個挺拔俊逸的男子,竹青色長衫,墨發玉冠,年紀比季景西稍大,眉眼間和前方淡紫色衣裙的少女有些相像,卻更加瀟灑自如,修態華茂。
季景西緩緩起身,沒移開視線,卻動了動唇,“嘖,怎么是他們。”
楊繾也早在對方顯出身形時便如季景西般認出了來人,聽到他開口,不自覺轉眸,“蘇家兄妹究竟哪招了你的眼,怎的如今還這般態度?”
“看不順眼需要理由?”季景西目不斜視。
楊繾眨了眨眼,不再開口。
來人是忠國公蘇府的兩位少爺小姐,蘇奕和蘇襄。蘇家是近些年崛起的家族,季景西已逝的生母蘇王妃,和七皇子季玨已逝的生母蘇貴妃,都出身蘇府。
蘇家很有意思,忠國公蘇懷遠是蘇家朝中地位最高之人,與楊霖同為三宰相之一,但他卻不是蘇家的家主。家主另有其人,名蘇懷寧,是如今的國子監祭酒。兄弟兩人一母同生,大房繼承家業,爵位卻給了二房,雖沒鬧出什么兄弟鬩墻的難看鬧劇,卻也說不上關系多好。
這便是勛貴和世族的不同了。直到本朝為止,世族之中家主地位仍是至高的,萬不可能出現家主不襲爵的情況發生,哪怕嫡系旁支里有人官做得再大,那也是家族背后支持的功勞。
對世族來說爵位可有可無,但若是有,最高的爵位必會落在家主身上。
而世族的凝聚力也非天家、勛貴可比,家族利益高于一切,內部矛盾再大也沒人敢揚家丑——旁人永遠不可能知道一個頂級大族內部是否和睦,因為你永遠只能看到和睦。
像蘇家這種人盡皆知的兄弟不合,對出身世族大家的楊繾和楊緒南來說,一開始根本不能理解。
但撇開這些不談,蘇祭酒出身南苑書房,前朝大儒親傳弟子,能從一幫虎視眈眈的世家子手里搶出國子監祭酒這等清貴之職,不僅無人反對,還頗有稱贊之聲,可見其無論學識還是品格都極對世族胃口。
而蘇懷遠蘇相,雖行事作風與兄長全然不同,但也擔了宰相多年,楊霖不止一次對子女表露過他從不輕看對方之意。
至于蘇相的兩個子女……京城第一才子和第一才女,說的就是這兩兄妹。
三人走近,靜怡郡主首先看到她的兄長,漂亮的小臉上頓時露出甜美的笑,甚是乖巧地對季景西行禮,然后換來后者不咸不淡的一聲回應。
幾人于亭中見禮,之后蘇奕便笑著開口,“景西,許久不見。”
伸手不打笑臉人,季景西懶洋洋應了一聲,說不上熱絡,卻也不失禮。
蘇奕也知道自己這個表弟的性子,本做好了被甩臉子的準備,卻意外地沒被找茬,心底訝異,但很快便笑起來。
他不想挑戰季景西的脾氣,轉頭望向楊繾,“聽郡主說四小姐要給景西掌眼溫解意的字,我們兄妹恰好在寺里,便跟著來了,唐突之處,還請四小姐見諒。”
“字是我的,讓她見諒什么。”季景西倚坐在旁,慵懶地抬眼。
蘇奕微微一怔,失笑地搖搖頭。
自家哥哥莫名吃癟,一旁的蘇襄不由開口,“表哥莫怪,是襄兒想來的,早就聽聞楊家妹妹博學高才,溫解意的字又稀貴,襄兒實在忍不住想沾一沾表哥和楊家妹妹的光。”
蘇家兄妹與季楊二人是同窗,蘇襄當年為救駕受了重傷,其余三人也都因各自原因離開南苑,之后三年里來往極少。楊繾和蘇襄還好,偶會在一些賞花會上相遇,但也不過點頭之交,季景西和蘇襄,那是從過去到現在都鮮有交情的。
如今乍然聽到她開口,季景西不由看向她,像是第一天認識,“蘇襄表妹何時這么會說話了?”記憶中,南苑書房里那個蘇家大小姐好像挺沉默低調的。
蘇襄怔了怔,笑起來,“表哥與襄兒太久不見了,上次說話還是在年節宮宴上呢。”
“哦。”季景西不冷不熱地應聲,“楊繾博不博學,你沒親眼見過?南苑夫子掌中寶,誰人不知,還用聽聞?”
蘇襄頓時一僵,“……”
他說的一點不客氣,話里話外都在懟人,聽得一旁的楊緒南差點笑出聲。楊繾則覺得季景西是在遷怒。這是他們表兄妹之間的事,她和蘇襄不熟絡,不好插嘴,只能下意識望向蘇奕。
恰好蘇奕也扭頭看過來,恰對上她的視線。蘇奕瞬間便讀懂了對方之意,笑著開口打圓場,“不是賞字嗎?景西,自家人敘舊不急,卻不好讓四小姐久等不是?”
結果這話不知戳到了季景西哪根筋,脾氣說來就來,突然就怒起來,“她都等半天了,多等一會能怎樣?!你請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