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鴿子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賈詡屏息靜聽。
燕清默然片刻,終究還是對難得向他流露出交心交底之意的賈詡,敞開了心扉,將深埋的野心娓娓道來:“改朝換代、篡權奪位……若天命在我,自可順之;倘若不在,也不可強求。”
“在我看來,最為棘手關鍵,卻非是掌握在陛下手中,而在相連緊密、林立的世家大族手中。哪怕我有朝一日問鼎天下,對他們而言,不過是龍椅上換了個人,這些龐然大物捏著的利益,卻是半點撼動不得的。”
“現十常侍已被清剿干凈,宦官就如驚弓之鳥,難再起風浪;外戚一勢走向衰頹,單靠舞陽君一脈(何太后的母親),亦是獨木難支,哪怕假以時日,也難成氣候;而唯袁家馬首是瞻的那些高門世家聯合起來,卻是勢如中天,權柄深固。再無勢可與他們對抗,容陛下行制衡之道了。”
“他們世代為官,朝廷官員有大半出自豪族,門生故吏遍天下,勢力可謂是根深蒂固;又始終將典籍書冊牢牢把握在手中,不肯露出半點去;庶族子弟要想出人頭地,就多得依附他們;還常抱成團,姻親關系錯綜復雜,正是牽一發而動全身……哪怕我擁有再高的官職,再多的兵將,要動他們,怕也落得師出無名,螳臂當車的結局。面對的不但是士族共同的報復,也是士人階層的口誅筆伐。”
說到此處,燕清冷冷一笑:“但,憑什么?”
“只要托生在世家門閥,就能理所應當地養尊處優,接受最好的教育。但哪怕是酒囊飯袋,繡花枕頭、生得滿腹草包,再不學無術,只要靠長輩薄面,再小小運作一番,就能輕而易舉地舉孝廉,踏上寒家子夢寐以求的仕途,就此一路平坦通順……”
“但在亂世到來時,壟斷高官重位的這些人中,挺身而出的卻寥寥無幾。多的是明哲保身,置身事外,靜觀其變,置萬民生死于不顧,只一昧妄想立家族于不敗之地!”
“就拿孫文臺一說。他年僅十七就敢單槍匹馬,對上盜匪而無所畏懼;后貿然出兵,援救臨縣而不懼仕途被斷;櫛風沐雨,用命掙下累累戰功,才得以封侯。”
“但這些夸夸其談的清談客眼里,卻只看得到文臺有個做瓜農的父親,是小門小戶的卑微出身,不配與他們為伍!最終落得被頂頭上司王叡鄙棄輕慢,認為這不過是個文德微薄的魯莽武夫;同僚張咨雖是當地名士,更歷來瞧他不起,對他嗤之以鼻,命令也屢屢視而不見。倒是文臺好肚量,一直忍著他們。”
“真有風骨氣節,就如荀文若,荀公達,崔季珪……自是讓人欽佩。可他們不過是鳳毛麟角。更多的,還是一昧承祖上庇蔭,只投得好胎,卻光學會了夸夸其談,玩‘平時袖手談心性,臨危一死報君王’這套把戲。”
“平時畏縮不前,走無可走,就連戰場都不敢上,就窩窩囊囊地放棄性命,偏偏這也能被大頌特頌,名垂千古;反倒是保家衛國、浴血奮戰的將士們籍籍無名,白骨枯于道旁!”
“奉先一本《左傳》尚未讀完,在他們眼里,怕只稱得上個不通文墨的兵子。”
“可偏偏是這莽夫,在沙場上卻以一當百的英姿,誓死大破黃巾賊寇,西涼叛逆,不知救下多少無辜百姓,讓他們免于更多劫掠和戰亂。”
“難道那天天忙于開宴邀賓,座無虛席,暢飲作詩的孔子二十世孫;或是終日忙于求田問舍,不顧國家危難的許祀;甚至折騰出個月旦評來、忙著對人物字畫點評的汝南許邵……”
燕清譏嘲一笑:“一些所謂名士,實戇士耳。還道瞧不起奉先文臺,以此自比鴻鵠清高。我倒想知道,就憑這些手無縛雞之力,亦無報效國家之志,通些文墨知些典故,就不可一世的書呆子,憑什么配同這兩位千載難逢的倜儻英雄相提并論?!未免太抬舉他們了!”
而有心胸氣魄的真名士,反倒不會自命不凡,而行謙遜克己之道。
燕清在此時此刻,不免想起了三國時期的那幾位君主。
他們同樣是逆流而上,努力建起以寒門學子為核心的統治制度,可惜未捷身死,功虧一簣。
曹操一死,被他之前狠狠壓制的世族即刻反撲,以陳群為首,提出那保障大族利益的《九品中正制》,以達成尊曹丕為帝的交易。
而在蜀漢鎮場的諸葛亮一去,益州當地的士人集團,以譙周為首的那伙人,就迫不及待地將劉禪給勸降了去。
最后大好江山,最初經董卓的一番摧殘,沒被原世家中的砥柱袁家所得,可百年之后,還是落在了士族的代表之一,司馬家的手里。
這是一條已經被史書中的前人走過,殊途同歸、具都失敗的路。
燕清是有意要走,也是不得不走:論同世家親近,誰能越得過如今的袁氏?以己之短博對方之長,那是愚不可及。
燕清現最器重的嫡系人馬,無論是郭嘉賈詡,還是呂布張遼高順,無一不是寒門子弟,在別人眼里,也打下這深深烙印,不得不走了。
等時機成熟后,燕清就準備將這劣勢轉為優勢,將‘有教無類’和‘唯才是舉’在治下,一點一點地推行開來。
無論是哪一條,都將注定觸碰到一向唯我獨尊、自詡高人一等的世家的逆鱗。
——這所謂時機,自然是天下徹底亂起來,那些人最自顧不暇,阻撓不動的時刻了。
燕清已看透了:他勢單力薄,哪怕費盡心機,百般周折,也是阻擋不住大亂的趨勢的。
而要獨善其身,亂壤中建立一片世外桃源,也不切實際。
既然躲無可躲,避無可避,就只剩下迎難直上一途了。
——若是大局注定不能為他所控,
——那大勢就必須為他所用!
燕清說完,便靜靜地看著賈詡,眸似點漆,靜謐幽深。
帳內一片死寂。
良久,賈詡方長釋口氣,那一聲輕嘆,也變得額外清晰。
不知不覺地,他的額上,竟已覆了一層細密冷汗。
又有一陣陣的涼意,沿著脊骨往上竄來。
要憑一勢之力,動搖全天下的世家的超然地位,破壞他們引以為傲的高貴根基,打破中.央被壟.斷多年的權力分布和格局……
簡直是異想天開,癡心妄想,瘋狂得讓人毛骨悚然。
那可比他原所猜測的‘篡奪皇位,推翻漢室’、甚至略懷疑心的‘沒有規劃、毫無主見’,都要嚴重得多,也難上太多,太多了!
燕清見從來是安如泰山、鎮定自若的賈詡,難得顯出糾結心境,卻將緊蹙的眉頭驟然一松,唇角微微漾開一抹淺笑來。
他有著任誰都難出挑剔之余的、堪稱俊美無儔的出眾皮相,周身氣質溫和雅淡,也更像不食人間煙火的謫仙,而不是野心勃勃的謀劃者。
要不是親耳聽說,賈詡都不敢相信,剛慷慨激昂、拋下驚世之語的,就是眼前這人。
燕清笑瞇瞇地看向賈詡:“文和先生。”
被近在咫尺的俊美面龐惹得失神片刻,賈詡這才發覺,主公不知何時起,就已將席子挪到了他的身側。
不等他稍稍避開一些,燕清就已伸出手來,一邊輕柔摸著他稍顯僵硬的背,一邊摸著他發涼的手背,滿是不懷好意道:“清方才那些話,就連奉孝都未曾聽過,除卻天知地知,就唯有你知我知了。”
言下之意,可謂是昭然若揭:之前未曾強迫過他,可這賊船,現已由他自找著真正上了,往后就輕易別想下去。
燕清還刻意說得足夠清楚透徹,半點裝傻充愣的空間,都沒給留下。
賈詡苦笑。
他先開始……不過真是想要小小試探一下罷了。
怎么眨眼功夫,就將自己給搭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