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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的目光落在門口進來的人身上,依舊冷冰冰沒有溫度。她在磚面上跪了下來,伏在地上說:“萬歲爺派人來瞧奴才,是奴才前世修來的福分。奴才無以為報,只有在圣駕跟前磕個頭,多謝萬歲爺垂詢。”
真是再平常不過的場面話,皇帝聽著,不置可否。李玉貴是最會看形勢的,瞧著時機差不多就悄聲退了出去,臨了手一比劃,還帶走了站殿的兩個小太監。
宮女怕皇帝招風,早在圣駕折返之前就把窗屜子合上了。落了窗閂,連風吹動竹簾的響動都阻隔在外,西暖閣四下里寂靜無聲,唯有皇帝低沉的嗓音,“起來說話。”
錦書應個嗻,起身垂手站在一邊聽吩咐。原以為皇帝會草草問上幾句,或者直接把她打發出去,誰知等了好一會兒全然沒有動靜,不由微微抬眼看過去。
皇帝恰巧站起來往御桌前去,錦書退了半步,也沒聽見皇帝叫她出去,只得跟著轉個身在一旁佇立。
那御桌上鋪著明黃的幃,四個角上皆有垂地的宮絳。桌上一應的文房用具,及厚厚兩沓待批的折子。皇帝坐到桌前,揭了紫檀的雕花匣子取小楷,那筆是御用的上品,筆身上篆著三三兩兩的掐金絲流云紋,在灰白的日影映照下耀然生彩。
錦書有些茫然,皇帝抬手抿了抿筆尖,“朕要批折子了。”
錦書回過神來,忙應個是,“奴才這就叫順子進來伺候。”說著松了口氣,便要退出去尋人。
皇帝抬頭似笑非笑地看著她,“朕準你退下了嗎?”
錦書心頭一緊,怔忡之間也忘了規矩,竟和皇帝對視起來。
她站得離他不甚遠,面龐瑩瑩如玉般,因著驚愕,眼睛睜得大大的,愈發顯出眸子漆黑明亮。皇帝嘴角的笑不禁加深了些,只一瞬,她立刻低下頭,扇子似的睫往下一蓋,徹徹底底將他擋在視線之外。皇帝從沒這么不受人待見過,笑容一時僵在臉上,尷尬間頗有些惱怒。正待要發作,卻見她上前兩步,取了墨盒里的漱金朱砂墨塊,打開楠木硯盒蓋,用銀柄水呈量了水在伏虎硯上,腕子一轉細細地研磨起來。
那方硯是新近上貢的端硯,雖然開了鋒,但還是頭回用。錦書六歲開蒙,父親時時口手相傳,對文房賞玩很有心得。看這硯材質細膩綿厚,心下贊嘆了句不可多得,磨墨時越加愛惜。攜了袖子緩緩地研,一圈一圈,先研外圍,然后由外及內。新墨新硯,略一轉就發出沙沙的細碎之聲,朱砂色漸漸濃郁,艷麗得讓人不敢逼視。她微擰著的眉頭舒展開來,似乎什么不快都隨著墨塊的轉動消失殆盡了,滿世界只剩自己和這方伏虎端硯。
皇帝手里拿著折子,視線越過黃綾封,落在那只研磨的手上。
皓腕纖纖,皮肉下青色的筋絡都看得清清楚楚。衣裳上不知薰了什么香,若有若無間直鉆進人鼻子里來。還有那眉眼間朦朧含著的三分笑意,真是和敦敬皇貴妃一般無二。
皇帝恍了會子神,見墨都研好了,便放下折子提筆來蘸。錦書擱好墨塊躬身退后,原本不識字的宮女伺候文房是不忌諱的,橫豎看不明白,站得近些也沒什么。可她識趣兒,皇帝知道她能看會寫,她離近了必然忌諱,也不等人吩咐,自行退至紫檀透雕春曉槅子旁,低眉順眼斂神站著。
折子是熱河都統上奏的,大抵是說今年承德行轅需修繕擴建之事,零零總總算了筆賬,戶部審核后方把奏章呈上來。前兩年交夏國事頗多,耽擱下來未能成行,今年瞧著年景好,北方雖有戰事,年下也都平息了,想來這一段沒什么著實要緊的大事,熱河的行宮的確要重新整頓才是。太皇太后,皇太后出行總有眾多宮人隨從,若是連駐蹕都從簡,豈不叫天下人看笑話!
皇帝御批寥寥幾筆:知道了,一切預備不可過費,準爾所奏。
一行草書下來,尾勢一頓收了筆,突又想起了什么,轉眼朝錦書看去,問道:“你師傅幾月里放出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