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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當她坐著沒發覺,那是個什么眼神?男人瞧女人的眼神!瞧了一眼不夠,再瞧一眼,然后滴水不漏的大英天子就布錯了菜!要單是圣躬有恙,那也罷了,偏偏他們先頭在壽藥房打過了交道,皇帝這樣冷情冷性的人非但沒問她的罪,還給她開方子抓藥,這前后一聯系,直叫人頭皮發麻,不敢設想……
念一聲阿彌陀佛,但愿是她看錯了,皇帝心思重,或者有他的想法,不論如何,現在沒到解決那丫頭的時候,暫且留著還有用,若她活著要擾亂后宮,甚至要顛覆大英,那也就顧不得那么多了。
“念在你是初犯,打板子就免了。”太皇太后冷冷道,“到廊子里跪上一個時辰,去!”
錦書憋著淚磕頭謝恩,所幸只是罰跪,宮里的規矩,并不是挨了杖責的宮女打完了回主子面前認個錯就能接著當差的,會莫名失蹤,誰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也許是太監下手狠,打死了,也許是拖出去配了人,總之這個人就沒了,對宮女來說,傳杖和賜死沒區別。
塔嬤嬤見錦書往出廊下去了,方遲疑道,“老佛爺這是?”
太皇太后不答,只道,“咱們御膳房的人該賞,大冬天的,難為他們把上年的豌豆窖得這么好,今兒做了豌豆黃呈上來,雖不時令,吃著倒也新鮮。”對苓子吩咐道,“讓小廚房再備一盤,你給皇帝送去,叫他也嘗嘗。”
苓子應個嗻,快步退了出去。
太皇太后對春榮等人揮了揮手,示意她們都退下,隨后才對塔嬤嬤道,“我這心里惶惶的跳,總覺得不安寧,把錦書放在慈寧宮也不知對不對,只求祖宗保佑,別出什么岔子才好。”
塔嬤嬤怔了怔,旋即寬慰道,“老佛爺是擔心太子爺嗎?太子爺年輕,不過一時的迷戀,等再大些,知道了厲害就好了。”
太皇太后直搖頭,“宇文家的男人都是癡情種,不說祖上有多少糊涂賬了,單說先帝爺,合德帝姬一病故他就成了那樣,好一陣壞一陣的,最后終于把自己給作踐死了,我真是怕啊,不是擔心東籬,是擔心皇帝,我的瀾舟……他命里的債主到底是誰呢?”
塔嬤嬤沒了主意,心道怎么又操心上皇帝了?太皇太后上了年紀,有了歲數的人想得總是比平常人多,遂笑著開解道,“老佛爺只管保重自己的身子就是了,萬歲爺九五之尊,天下都打下來了,如今也年近而立,他的心思不是常人能及的,老佛爺有什么不放心的?兒孫自有兒孫福,何必杯弓蛇影呢,沒的愁壞了身子,叫皇上記掛。”
“你不明白。”太皇太后道,“讓苓子送吃食到乾清宮自然有我的意思,看著吧,皇帝要是巴巴的跑了來,或是想法子叫我免了錦書的罰……塔都,大事便不妙了。”
塔嬤嬤打了個噤,半晌方回過味來,驚懼道,“是奴才疏忽了,老佛爺是說萬歲爺對錦書?……這怎么可能?”
太皇太后頹然道,“我也希望是我老眼昏花看岔了。今早皇后來討恩典,要撥錦書過坤寧宮去伺候,我沒答應,錦書哪兒都不能去,把她留在我眼皮子底下我才能安心,皇帝對皇后沒有忌憚,皇后性子又哏,皇帝要真有那心思,只怕皇后不依,回頭鬧得帝后不和,這可是動搖根本的大事情。”
塔嬤嬤應道,“老佛爺說得極是,那老佛爺打算怎么處置錦書?”
太皇太后年輕時也是個殺伐決斷的人,如今臨老了,脾氣平和了許多,也不會動輒喊打喊殺了,要依著她從前的手段,錦書是萬萬活不成的了。
塔嬤嬤顧及太子,便提著心肝的問,“留不留?”
太皇太后沉吟,“慕容家有個老小,流落在民間還沒找到,他只有錦書一個親人了,早晚要尋來的。”
塔嬤嬤心下了然,魚餌沒了,魚還怎么上鉤呢?不是不想殺,是暫且殺不得。
太皇太后靠在錦緞靠墊上,困頓而無力的揉眉,“錦書要不是慕容家的人,這一生一定能過得很好,那是個好孩子,又麻利又識時務,遭了這么大的難也熬住了……別瞧她這會子困在了陣里,其實就像海東青,熬了鷹,勒了膘,跑得遠,飛得高,餓透了她,拿兔子拿天鵝是把好手,所以要小心提防著。”
塔嬤嬤笑道,“老佛爺快把心放在肚子里吧,就算她是海東青,咱們萬歲爺豈是孬兔子!”
太皇太后微提了提嘴角,長嘆一聲道,“唯只恐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