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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女出不去,要知道宮外的事,就得聽外宿的太監說。張太監是輪班倒的差事,平時常能出去,大家圍著他,他慢悠悠喝著茶水,不急不躁就說開了,“照理說,這大過年的不該聊這些個,可我忍不住啊!我們家離頤和園不遠,頤和園外墳圈子多,我原不信這個,可昨兒下了值回去,路上就遇著真的了。”
女孩子們就愛聽些神神怪怪的東西,大家看他話說到一半頓住了,都急著催他快說。張太監放下茶盞道:“海淀有座蘇州橋,我只要回去就得打那兒過。昨兒天沒擦黑,雪下得大,我趕著排子車回去,車沿上就吊了個羊角燈照道兒。等走到蘇州橋頭時,遠遠看見兩個人坐在橋欄桿上,都穿一身的黑,也不知在聊什么,連說帶比劃的。我想這么大的雪,怎么連把傘都不打,想必是家里出了急事,顧不上。我趕著車往前,車上有把傘,等到了跟前好給他們,也算年前辦了樁好事兒。可越往前越不對勁兒,雪大迷眼,真跑近了看,把我嚇得夠嗆!那兩個孫子肩上光溜溜的,沒扛腦袋,難怪要比劃,沒嘴可怎么說話呢!我當時都傻了,想起來菜市口前兩天斬過兩個亂黨,沒人收尸。衙門里打發了人拉到亂葬崗埋了,說是埋得不深,第二天人沒了,腦袋卻還在,也不知道是被野狗刨出來拖走了還是怎么的,好家伙,原來跑蘇州橋上聊天來了!”
司浴的綠蕪顫著聲問:“那您怎么辦?趕緊調頭跑吧!”
張太監道:“不能跑,人怕鬼三分,鬼怕人七分,你要是一跑就著了他們的道了,肯定得追你。我咬了咬牙,全當沒看見他們,念著不動明王咒,在騾子屁股上打了一鞭子就闖過去。等過去了再回頭一看,人沒了,想是陰魂沖散了。”
這時春榮下了職進來歇腳,一聽他們在聊這個,便笑道:“大過年的說鬼,也不怕晦氣!”
入畫道:“張大叔見著的都不怕,咱們才活了幾年,有什么可怕的!”
張和全擔心春榮忌諱,忙道:“榮姑娘說得對,不說了,不說了。”
錦書歪著頭琢磨,排子車過去了人就不見了,張大叔又看不見車后頭,那兩個無頭鬼不會是扒在他車上跟他回去了吧!想到這兒自己也嚇了一跳,栗栗地打了個寒戰。
大梅放下砂仁兒撲了撲手,湊趣兒道:“您回去沒打盆清水照一照?要是有小鬼纏,也好消消災不是?”
張太監道:“沒事兒,回去照了,還給白衣大士燒了香。后來想想,大概是這兩個亂黨沒人祭拜,顯了形出來嚇唬我,就為了要點盤纏好上路吧!我囑咐家里人到雪地里燒了兩串高錢,今早再經過那里平平安安的。”
入畫吁了口氣,“也算有驚無險。”又推了窗屜子往宮門上看,奇道,“今兒怎么沒見順子?我才剛還想叫他進來吃春盤呢,一大早就沒見著人。”
張和全笑道:“順子是屎殼郎變知了,飛上天啦!三十晚上當了個好差,萬歲爺夸了一句,老佛爺知道了就把他撥到養心殿伺候萬歲爺去了。”
眾人聽了都夸順子有福氣,錦書擺弄著衣襟上掛的如意結,心道伴君如伴虎,說錯一句話,小命就沒了。皇帝的性子難琢磨,馬背上打天下的主,拽起文來只怕也不是等閑。昨兒她只和他說了幾句話,就覺得這人不好對付,順子上他跟前當差?苦差使!
大梅嘖嘖道:“咱們老佛爺心疼萬歲爺,御前的好幾個人都是慈寧宮出去的。”
入畫打哈哈,“就是!不知道下一個是誰。”
春榮半合著眼前仰后合地打瞌睡,錦書讓了位置,低聲對她道:“這會子不能睡,你先趴著打個盹吧!”
春榮嗯了聲,圈著手臂伏在炕桌上。錦書取了條氈子給她搭上,剛收拾好,門外一個小太監探頭進來。大梅一看見他就笑嘻嘻地問:“喲,小祿公公,什么風把您給吹來啦?”
馮祿在人堆里搜尋,一面應道:“我陪著太子爺來給太皇太后磕頭……”走到錦書跟前拱了拱手,笑道,“姑娘新禧,太子爺讓我來問姑娘吉祥呢!太子爺今兒在老祖宗這兒用膳,這會子在東偏殿讀書。咱們來的時候沒帶人伺候,勞姑娘駕過去端個茶遞個水什么的,回頭太子爺有賞。”
眾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也沒人打趣,紛紛悶頭喝粥吃春盤。錦書無奈應了,只得垂著手跟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