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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丐看我們正忙著布置鋪蓋,悄無生息的慢慢向大煙囪走去,她以為我們都沒有覺察,哪知道張舒望和黃金童是兩個老江湖,女丐一走進大煙囪里面,張舒望就快步走出半截門衛室,急匆匆的向大煙囪走去,這老頭一輩子沒見過女人身體,以為那女丐是去煙囪里方便,他要裝作不知道,猛然間進去看一眼,然后裝作尷尬的退出來,豁出老臉去,也算是到老開一眼洋葷。
黃金童早就看出貓膩來了,站在屋外望著煙囪嘿嘿的笑。不過張舒望這老頭有色心,沒色膽,做不出什么出格的事,也就是占點眼睛的便宜。
可張舒望進到煙囪里面后,沒有像我們預想的那樣,女丐尖叫一聲,張舒望樂呵呵的抽身出來,實際情況卻是煙囪里火光一閃,張舒望大叫了一聲。
我和黃金童發覺不好,快步往大煙囪跑。從煙囪窟窿門走進去,點著火機一看,四壁空空如也,只有張舒望一個人跌坐在地上,嘴里說了一句話:這女的太邪乎。
我和黃金童也不禁頭皮發麻,三個人六雙眼睛,死死的盯著煙囪入口,只見女丐進去,沒見她出來,這一恍惚的功夫,女丐在煙囪里面憑空消失。
張舒望掏出一根煙卷,顫抖的點著,說道:難道這女叫花是神偷皮三在世,會移形換影?
我搖搖頭,對張舒望說,如果有皮三那手段,能偷當面兒,她不用去挨打討雞腸子,可以去偷些別的。再說了,皮三四五十歲才成的名。這神偷也不是一朝一夕能練成的。
比如皮三那手活,移形換影,怎么練呢?基本功說起來很簡單,找兩株大樹,須是相距三丈有六,開始端架勢繞樹跑,路線呈阿拉伯數字8狀,起初腿上綁上二十斤沙袋,背上再背三十斤沙袋,開始跑,跑三年下來,腿上綁五十斤,背上背一百斤再跑三年,一開始是人追樹,什么時候練到開始感覺樹追人,基本功也就成了,卸了沙袋以后,這人在你面前閃過,你就感覺是一陣黑風,不辨形容,這叫移形換影。
那女丐一條腿上有傷癥,一瘸一拐,移形換影自然練不了。
張舒望有個疑問,女丐討雞腸子作何用?我們三人議論良久,莫衷一是,都是瞎猜,也只得走出了大煙囪。
黃金童打斷說,討雞腸子有什么好奇怪的,關鍵問題是這女丐模樣長的很好,雖說有些瘸,但不至于生活不能自理,還有些呆,但看著不傻,這種女孩誰會甘心情愿做女丐?稍微墮落一下就會錦衣玉食,寶馬貂裘。即便是腿瘸,也可以嫁個各方面稍遜色的男人嘛,這年頭只有討不到老婆的漢,沒有嫁不出的女,何必流浪?
我反駁道,這話我不同意,等你流浪三個月,你就知道什么叫流浪三年半,給個皇帝也不換了。流浪有流浪的妙處……
正說話間,我們三人的肚子都開始叫了,一天水米未打牙,早已餓的前胸貼后背,心里面發慌。坐在傳達室外廢棄的臺階上,張舒望打開包袱,摸出了兩個半干饅頭。張舒望是有挨餓經歷的人,別看我形同叫花,身上臟兮兮的,還真沒挨過餓,黃金童有生之年沒吃過幾頓像樣的飯,卻也沒大餓著。所以我們兩人的行李中,連個干饅頭也不曾帶出。
我想起魯蝦蟆茅舍旁那一缸缸的兔醢,再看看眼前的饅頭,后悔沒帶一壇子來,主要是零碎東西太多。
照這么下去,進城熬不上倆月,我們就得挨餓,人一旦長期處于饑餓狀態,人性中悲愴的一面就會被放大。
我記得當年爺爺說起自然災害那幾年,兀自彈淚,不過我二爺爺卻裝瘋賣傻,別人大煉鋼鐵之際,他就躲麥子地里偷青糧食吃,過了幾年好日子,他晚上偷偷摸摸叫上我爺爺,也就是他大哥,到水塘里捉泥鰍,捉回來放鍋里燉,鍋邊貼上蒿種子做成的貼餅子,雖然餅子難吃,但泥鰍香,一家人好歹沒餓死。那年月吃泥鰍得偷偷的吃,被人知道后不好,倒不怕被舉報成資本主義小尾巴,而是那年月吃泥鰍叫人笑話,即便是在餓死人的情況下。
我們家有個好幾輩子的鄰居,他家有個失目的盲人兒子,自然災害時已經近四十歲了,到了自然災害末期,情況稍微轉好,家里人不知誰從外面淘換來一頭蒜,一家人高興的不得了,將蒜搗成蒜泥,用餅子蘸著吃,當年農村有蒜泥吃,就相當于現在香菜炒天鵝丁兒一樣,當時家里人口多,又缺乏必要的營養,見了蒜泥,幾下就蘸光了,失目的盲人眼睛看不見,手摸索到蒜缽的時候,已經沒了,為此他獨自一個回到房里,上吊自殺,就為了半口蒜泥。
當時我正要啃干饅頭,遠遠的望見大煙囪窟窿門里閃出一個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