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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隊上的愣頭青小青年,雖然時不時的也和村里的無賴少年干上幾架,但總體上是見怪不怪,心情好的時候,也偷隊上的柴油換煙抽,大家伙心照不宣,誰也不笑話誰。
自己村前有了油井,那還不是近水樓臺先得月,村里去的人就更多了。不過,我爸是個赤腳醫生,不屑于做這種事。我們合家大族,也多有考出去吃皇糧的子弟,單是親支近派的堂哥堂姐,在區縣上班的就有七八個,還有一個在北京一所著名大學工作。
不敢言詩書舊族,但絕對是光明門第、磊落家風,幾乎沒人去辱沒門楣。
只一個人除外,我的二爺爺。
我親爺爺兄弟五人,他排行老五,大爺爺早已仙逝,按老理,我二爺爺應該是合族之長,德高望重才對。怎奈二爺爺癡癡癲癲,打了一輩子光棍,不成家業,到了晚年,更是為老不尊。
他時常戴一頂老鵲窩一樣的草帽,夏天光著上半身,冬天披個破毯子,腰里圍一條滿是窟窿眼的破布,算是褲子,渾身惡臭,不能近身。
我們家族雖不是什么累世豪富,但合全族之力供養一個老人,算不得什么。而且族中子弟并不是不想管他,相反,幾乎每個族人都在接濟他。但送他棉襖,他當柴火燒,送他錢,他拿來引火用,送他豬肉,他割成一條條的喂街狗。
好東西到他手里盡皆被糟蹋,但若讓他看到路邊犄角、水塘旮旯有那病死的死貓爛狗,只要不是腐爛太甚,他就撿回去煮煮吃,還給起了個名字,叫天賜肉。
平常也是游走不定,專找垃圾堆,撿饅頭渣,喝坑水。也不在村中安家,搬到村東水庫上挖了一個坑,上面搭上茅草,就在里面住,留下村中一座百年祖宅,任由蒿草叢生。
長此以往,族中之人,心上也就慢了,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他也懶得和族中人搭話,常常是自己一個人敲著一片破瓦,瘋癲亂唱:
渤海灣里攪風浪,龍王宮里大點將,酒宴上醉倒了大狗杠,狗杠魚張口把話嗆,龍王你身長十二丈,我一年生一尺,十年長一丈,百年之后和你抗一抗,龍王聞聽把頭晃,發怒說,我叫你春日生秋日死,一生一世不趕趟。
又比如這個詞:
三個兄弟比大小,老三說,我的汗毛絆倒馬,老二說,我身上蚤子活吞牛,老大說,我耳朵眼里能進人,老二老三背上干糧進去走一趟,窮逛了三年迷了路,急的老大挖耳屎,好歹挖出了老哥倆,耳屎里還有九街十八巷七十二條小胡同。
二爺爺每次唱這些詞兒,惹得小孩在后面嘻嘻哈哈的跟著學,村人們見怪不怪。
早些年,村里上了年紀的老人,古柳濃蔭之下,湊在一塊聊天,說起二爺爺來,還有幾分神秘色彩,說二爺爺在水庫邊埋著什么寶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