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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翻來覆去難以入睡,睜眼閉眼都是森白的骷髏,枯白的指骨捻著紅花,花汁揉進筆尖,點上眉眼。他頭頂是冷冷的月,肩上落滿花瓣,全身空空蕩蕩。
猛地坐起,我大叫:“不,不要,我不要嫁!”渾身冷汗,這張仙皮已經和我骨與肉融為一體,除非撕破皮……但撕破皮尸骨會再次腐爛,眼睜睜瞧著爛掉和不得不爛是兩回事,我深思了很久。
不嫁吧,這皮是嫁妝,我得還。嫁吧,天天對著那么漂亮的臉,想到的卻是皮下的骨,我害怕。
紅衣丫鬟驚慌地推門撲過來,幽幽的鬼影嚇得我更哆嗦,話都說不整齊,沒一會兒又招惹來了白衣丫鬟。
他們站在我床前手忙腳亂地要扶我,我拍開兩人的手,認真地問:“現在悔婚,來得及?”
兩人大眼瞪小眼,互相看夠了又來盯著我看,異口同聲:“小姐,你這是想逃婚?”
我翻個白眼:“得了,享齊人之福,為什么不愿意?但你們知道白子軒的鬼身的樣子么?”
紅衣丫鬟漲紅了臉:“白公子沒有鬼身,他是鬼中仙,我沒聽過幾個女鬼不想嫁他,小姐你醉得糊涂了。”
“明日就是婚期,到時候白公子、無常爺、江王爺都會來接小姐去停仙閣,酆都大帝也會來。”
有點權勢的都回來,我摸著下巴琢磨了一下,隨即換上輕紗,在丫鬟們的目瞪口呆下摔門。
萬盞紅色燈籠高高掛起,氤氳著朦朦的霧給幽都披上白紗一般,兩旁擠滿商鋪,鋪子前攤販晃悠悠地打盹,寂靜卻幽冷的繁華。
我循著酒香走到縹緲閣,最高層閣樓里四周一片空寂,中間那張軟塌上半倚的男人瞇開眼笑道:“綠酒淺嘗人易醉,美人,來一杯?”
搖晃酒杯的手指泛著蒼白,七蟒五猙的紅色裘衣滑落,白嫩纖細的腳踝勾了勾,不招搖卻很誘人。
我吞咽口水,闡明來意:“閻王爺,我想求您一件事……”
“退了與白子軒的婚約?”他朱紅的薄唇有些刻薄的上揚,帶了點囂張的味道。
我瞪大眼睛,這閻王爺還能窺伺人心?
他看了我許久,突然嘖嘖幾聲,仰面喝光酒水,瞳色迷蒙,眼角卻微微上挑,像是嘲諷又像是憐憫:“半個時辰前,白子軒來過,來意和你驚人得相似。”
我撇嘴:“怎么不告訴我?”
“這不是你來得太巧?婚前,你們連最后一面也見不著,怎會得知?”閻王爺瞇起狹長的眉眼,突然伸手拉過我撲倒在軟塌一角,他俯身居高臨下地看我,眉宇間帶著戲謔:“他說啊,這仙皮算是賀禮,你不必歸還。”
我垂下眸子,微笑:“多謝閻王爺轉告。”
他的笑容慢慢收住,突然伸手,輕輕抬起我的下巴,聲音和軟:“既然如此,你就回去準備出嫁吧。”
松開我的下巴,他伏倒軟塌上,一手握酒杯,一手端著煙管細細地吐氣,背對著我說:“你所求的,自求多福。”
我心頭一緊,被看穿心事,頭昏腦漲地出去,身后閻王爺當真如催命鬼,他輕呼一聲,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問:“你喜歡幽都么?”
……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幽仙居,更不清楚怎么渾渾噩噩熬過不算漫長的夜晚,被丫鬟服侍著換衣梳妝。
千里幽都,百里紅妝,炮竹聲像是滾滾天雷,從大清早響到無常爺和江離進屋。
他們面上帶笑,嘴唇很干,我輕咳,打斷他們交流個不停的眼神:“又斗嘴了?”
黑漆漆的眸光齊齊飄了來,我心頭正煩悶,遂自己拿了蓋頭披上,剛起身就被兩人一左一右牽著出門。
鸞轎很快在停仙閣落下,大紅毯子上鋪滿鮮紅的牡丹花,謝必安從左,江離從右牽我上臺階。
旁邊的鬼念叨來念叨去,無非就是我的名字,說新郎俊俏、氣質不凡,新娘一定也是仙氣飄飄的美人鬼。
一剎那,我腦海中盡是眉眼淡漠的白子軒,白衣華美紅衣招人,他的一顰一笑都像盛世名畫,美得波瀾壯闊。
行至貴賓席,我聽見熟悉的聲音:
“喜歡不過就那么回事,從一而終,認真且慫。子軒美人,你說是不是?”閻王爺調笑的聲音永遠這么欠揍。
我忍不住停下,沒走穩,在臺階上摔下,紅蓋頭飄飄揚揚落下,眼前是紅衣勝火的白子軒,笑容恬淡,比我還像是來成親的。
他紅衣妖嬈卻很清淡,只是賓客。對視的瞬間,我想起人間那晚煙火絢爛中,白子軒攜我的手,認認真真地說:“你是我的妻。”
可是,我頭頂鳳冠,外著霞帔,腰系錦帶,足繡履,卻是實打實的新娘。
“這就是酆都大帝。”江離壓低聲音,禮官隨即高聲道:“叩拜!”
叩拜后,我抬頭掃了眼面前。
閻羅王坐在白子軒右側,左側是劍眉朗目,著古樸暗紋長袍,不怒自威的男子,桌前鋪滿佳肴卻不看一眼。反而,他淡淡瞟了我一眼。
這等身姿容貌,只該是菩薩座前不染凡俗的得道圣人,縹緲塵煙中驚鴻一瞥,就能叫萬千子民跪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