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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服之后李紈跟賈蘭都要新做衣裳,一是這么個道理,二來當年陪來的衣服顏色也不合適了。只是如今闔府上下或為老太太的身子骨憂心忡忡,或為故去的姑太太感傷,更有為將要來的老太太嫡親外孫女著忙的,這衣服首飾的小事情自然沒人理會了。原是個傷情無奈的事,只是李紈滿心趁機取出好東西來用,只緊張著莫讓人發覺了什么,顧不上暗自垂淚的戲份。
正好先前又把蘊秋墨雨給嫁了出去,嫁妝單子又是自己收著的,便順利做起了“暗度陳倉”的事情來。先在珠界里挑了青、藍、藕合、蒼、灰顏色的料子或衣裳,又選了各色玉石、水色青灰的珠子、碧璽藍寶、鏨花銀的冷色首飾,再有看得入眼的器物也取了幾樣,都跟原先陪嫁的鮮亮東西混著擱到了母親留下的古制舊漆箱里。
然后便讓素云碧月開了箱,只說拿出幾樣來先用了。倒把兩個丫頭嚇了一跳,心道先太太果然不愧是前朝大族出身,又想,先太太果然疼姑娘。卻不知李紈正慶幸:“幸好有貪歡玲瓏閣,要不然真沒地去找這些凡人的東西來!”被標注為法寶法器的衣飾倒是填山塞海的,可是那衣服上連個接縫都沒有,一色的天衣無縫,怎么拿出來穿。
再有那能自動御敵的簪子釵環,擱頭上不定哪天就暴起傷人了。幸好貪歡貪普天之歡,未曾歧視凡界之物,否則衣服未做事小,坐擁寶山卻一絲難用才傷身傷心呢。
便跟丫鬟嬤嬤一起將幾件料子裁了,畫了花樣子各分了片拿去繡,認真做起針線來。這天正跟素云碧月給賈蘭做一件一字襟小褂,竹青緙絲緞做面,又取了黑色萬字曲水紋織金緞做鑲邊,正商量配線呢,閆嬤嬤跟著賈蘭進來了。
聽了意思,閆嬤嬤勸道:“哥兒穿這個太華貴了些,身量還小呢,這緙絲織金的料用著就打眼了。奶奶再找找別的吧。”
李紈聽了醒悟過來,自己是打量著取用的是珠界里最沒用的料子,這拿到外頭來可是兩回事兒。再細看時,那竹青底上的竹石緙絲只怕進上的也未必有這個手藝。便趕緊說:“嬤嬤說的是,我這幾年沒動過這些東西,倒欠慮了些,多虧了嬤嬤提醒。”
閆嬤嬤本還擔心李紈不自在,看她這么說,面上便微帶了笑意,說道:“奶奶這些東西,如今外頭也不易得的。等蘭哥兒大些了再做來穿豈不好?便是如今許嬤嬤撈了金子了,也經不住奶奶這般敗家的。”一屋子人都笑起來.
李紈更笑道:“是,以后還得嬤嬤多多提點,這還沒見著銀子就這樣了,要是許嬤嬤真給我一張兩張的銀票,我還不得拿珠子給蘭兒納鞋底?!”眾人越發笑起來。
素云碧月拿了料子各自去收好,閆嬤嬤便趁空對李紈說:“奶奶上次讓我打聽的畫書的事兒今個有回話了。”
李紈忙問“怎么說?”
閆嬤嬤道:“從沒見這么大的題目,以前倒是有給蒙學書配幾頁插畫的,這個以畫為主再輔以文字的卻不曾做過。有幾個難處,一是這個起手的綱要不好辦,若是以四書五經為底,別的且不說,‘大學’一書便畫不出來,或者只能畫兩人說話的樣子?那也沒個意思了。說這個讓奶奶再細想想。
另一個是既要做成書,大小便有限,只怕還得用通工筆的人。若是有個樣子,讓人照著畫,只畫匠便行。可奶奶要的這個又沒個樣子,若不得一個書畫都通曉的,還得著人先寫了段落故事,再請人按故事畫了畫,這兩個都不簡單。這么一來,一則這樣的人不好找,再則便是有價錢恐怕也低不了。”
李紈又問:“可有個大概的估算?”
閆嬤嬤便說:“說若是‘守株待兔’這樣的一則,畫出來不過五六頁,配上字,大約得一百文。”
李紈算道:“這題目倒好,我看就按著成語來就極好。一則一百文來算,一百則就是十兩銀子。嬤嬤先取一貫錢與他們,倒讓他們先擬了題目我看,若能附上一則成品就更好了。若我看了好,銀錢自不會虧他們的。”
閆嬤嬤道:“奶奶真是替蘭哥兒都想盡了,只盼著以后蘭哥兒給奶奶掙個誥命,不枉了奶奶這么疼他。”
李紈笑道:“他是我生的我不疼他疼誰呢。倒不敢盼著那些,只讓他念書念得情愿些兒。我看寶玉讀書實在是苦,恨不得要老爺拿棒子在后頭跟著。萬一蘭兒也如此,老爺豈不是跟不過來。我這也算盡孝了。”說時自己撐不住笑了。
閆嬤嬤欣慰道:“如今奶奶神氣也開朗了,甚好。”李紈點頭道:“是,有什么可想不開的,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樂呵點大家輕松。”常嬤嬤笑道:“可不是,奶奶還惦記著許嬤嬤遞銀票進來呢。”
幾人輕言說笑,李紈摟了賈蘭,只覺得往常如枯木死水似的日子,哪里開始松動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