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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回頭時,臺上又換了一出,是小戲《借靴》,無賴張擔要赴壽宴,為了顯顯威風,特地向好友劉二借一雙靴。誰知道劉二推三阻四,一會說他的靴子是請了天下皮匠做成的,不是一般的金貴,一會說靴子要請香祭拜方可借出。啰啰嗦嗦,等張擔趕到時,壽宴早就結束了,殘羹冷炙半點不留。
看得池座赤膊的大老爺們哄堂大笑,間有幾個荊布婦人坐在一邊,也被逗得十分開懷,談論那劉二的老婆真厲害,一聽劉二把靴子借出去,二話不說就把飯菜摜地上了。
一個年輕的婦人說:“唉,我那口子要是也這么聽話就好了。”
另一個上了年紀的便道:“看你低眉順眼的,不擺出點兒硬氣來,難!”
齊觀獻輕笑,這個順樂班,別的不行,演的民間小戲倒是不錯,這出戲動作頗多,一凈一丑手上臉上都有戲,值得一觀。若不是字里行間流于市井,說不定也是能搬上宴會博君一笑的好戲。
另一邊包廂,裴善婧聽了幾句不堪入耳的訾語,皺著眉頭說:“怪道達官貴人都不愛看這時辰的戲,原以為只是伶人技藝不精,卻原來這樣粗俗。”
裴六姑娘耳朵捂了又放,道:“又不是第一次來看,不過,今天這場的確十分淺陋,觀之無益”
裴善婧贊同,“說得是,外地來的戲班,就是不知輕重,上不了臺盤的玩意兒。”
他們這邊兩個姑娘忍得難受,齊觀獻卻是逍逍遙遙地看完了,接下來才是重頭戲,他抿了一口茶,打起十二分精神。
此時二樓人聲鼎沸,不時聽見有人進進出出的動靜,已是晌午,這出《借靴》演完,便是壓軸好戲,順樂戲班拿得出手的十八般武藝都得使上。
戲班一天的戲碼和伶人的安排,早就提前張貼在門口了,是以裴善婧知道,接著是折子戲《鬼辯》,是《紅梅記》里經典的一出。名喚高慶筠的戲子主演李慧娘一角。
真新鮮!裴善婧想,她長到這么大了,還從沒見過女鬼戲,不管宮里家里,各種宴會上,這一類都是禁忌,來來回回都是仙仙神神菩薩觀音,委實單調。
高慶筠剛一出場,底下那群大漢就手舞足蹈起來,一邊叫好一邊喊她的藝名,差點兒沒把戲園的樓頂掀翻。
裴善婧怒道:“什么教養,亂喝彩,太沒品了。”
相反,藝伶高慶筠卻是淡定無比,她這些年沖州撞府,村頭草臺,城郊神廟,比這兒人多十倍的陣仗都見過。她只需演好自己便是,二樓官座上的大爺們才是她要取悅的。
她頭系紅紗,輕悠悠地蕩到臺中,兩條水袖搭在飾演賈似道的凈角頸邊,滿是恨意,陰測測地開口:“賈賊!”連翻兩圈做成隨時取人性命的身段,臺下又是一陣叫好。
她錯眼抬頭望向二樓下場門的官座上,她看得真切,齊觀獻分明是皺眉不喜的模樣!
她心焦,卻不得不顧眼前,被“賈平章”一把推開,惡狠狠道:“唗!賤人這等無狀!”她退了三四步,雙手立在背后,挺胸念道:“在生時賤,死后也不分貴賤了。
”
裴善婧看入了迷,她見那李慧娘與賈平章針鋒相對,李慧娘雖然成了鬼,可看樣子,竟隱隱有被賈平章壓住的勢頭。哎呀賊官真是可惡!她氣得喝了兩口勉強入喉的茶水,瓜子仁一顆一顆地往嘴里塞。
裴六姑娘則是又氣又嘆:“這李慧娘太有膽色,說得好,都被你逼成鬼了,誰還論什么人間尊卑。就是,嘖,哎呀,就是她實在弱了些,急死我了,你倒是取他狗命啊!”
賈平章手持寶劍,正是前日砍死李慧娘的那把,他威脅:“再在此胡纏,我就把寶劍又砍將來了。”
李慧娘譏諷:“人只有一死,那有兩死。”她手上動作虛指寶劍,叫它不由賈平章掌握,砍不到她這邊來,耍得賈平章拿劍滿場跑。“好叫你手提著三尺劍只在空中晃。早知是這般的伎倆,休再把威怪逞勢虛張。”
裴善婧這回緊張得瓜子仁都抓不住了,死死盯著那把殺人的寶劍,聽到賈平章要李慧娘把裴生引來殺了,丟掉了在外矜持的淑女風范,破口罵道:“狗官,她就是多看了裴生一眼,才被你殺了,現在又想利用她害裴生,真是豈有此理,無法無天了!”
還好賈平章直喚管家婆和十院歌姬,干叫了好幾聲也沒人來救他,李慧娘半靠在他身上,賈平章腿站得直,腰板卻快彎到地上了。
李慧娘唱道:“再請你認咱們半晌,咱待把血頭顱一撞。方始信李慧娘做鬼強梁。”撞到賈平章之后便下場了。
賈平章身子一僵,直挺挺地倒在臺上,裴善婧聽得清楚,分明“啪”的重重摔倒聲。她“哇”了一聲,心說這凈角真賣力,練成這種功夫,只怕腰背上一點好肉都不剩了。
她以為演完了,誰知道賈平章噌的一下坐了起來,她急喊:“怎么還不死啊!”
賈平章一副如夢初醒的模樣,連忙演作掘開牡丹根視探李慧娘尸體的模樣,驚呼:“原來面色如生,衣裳不毀。院子,快買棺木重葬她,待我生日念經超度他便了。”又念了四句下場詩,整出戲才算完了。
裴善婧不可置信,她以為那害人不淺的賊官被殺死了呢,卻原來是鬼魂托夢罷了,結果還是活得好好的,說好的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呢?她自顧生了會兒悶氣,又自言自語:“罷了,臺上臺下我分得清,凈角的功夫著實讓人佩服。”
她吩咐巧喜取一錢銀子,直接送到臺后廂房,打賞那名凈角。
巧喜領命,接過錢出了包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