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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奴便轉(zhuǎn)過身按亮了公寓樓的密碼鎖,邊輸密碼邊道:“我可以,我一個人……也都可以。”
她拉開門,踉蹌了一下,便走了進去,在門合上之前,我忽然出聲叫住了她。
“怎么?”她回過頭來看我。
已經(jīng)過去那么多年,念奴的一雙眼睛,還是無論何時都散發(fā)著攝人心魄的光彩。她從頭到腳,沒有一個地方不好看,可想而知,她不管在什么地方,都會一出場就吸引眾人的目光。
她就這樣在門縫里靜靜地看著我,嫣紅的嘴唇微微張著,褐色的卷發(fā)有幾縷散落在耳邊。她還是初見時那花兒一樣的姑娘,只是那時天高水長,鳥語花香,她盛開在春風(fēng)里笑語殷殷,如今卻結(jié)成了雨巷中一朵丁香。
“念奴,生日快樂。”我說。
“謝謝,親愛的。”她笑了,眼底卻沒有笑意。
大門咔噠一聲,在我們眼前關(guān)閉了。
那是Fiona送她的最后一個禮物,一個水晶的地球儀。那些山川海洋,就在那個雪夜,在我們眼前粉身碎骨。
我重新穿起路燃送我的那雙紅色高跟鞋,我在我們租的小房間里用很便宜的音響放一首舞曲,和路燃翩翩起舞。
路燃稱贊我這雙鞋穿起來很好看,我輕輕地?fù)е牟弊诱f,是你挑的好。
他退役之后一年,辭去了托人找的大公司的工作,開始自己創(chuàng)業(yè)。
他變得越來越忙,就像念奴一樣。有的時候,我會接連幾天看不到他人影。
我不敢給他打電話,在短信里按了好長一段話,最后又刪掉。晚上等到他例行公事的晚安信息,我才心安理得地關(guān)機睡覺。
那些短信,我都在收到的時候看一眼預(yù)覽就關(guān)掉,第二天早上才拆開,讓信息變成“已閱”的狀態(tài)。
這樣的話,每天早上醒來都有他發(fā)來的晚安可以看。
路燃很忙,念奴更忙,F(xiàn)iona離我很遠(yuǎn),玲瓏雖然一直在那里,我卻總是抽不出時間去光顧她的小店。
這時候,我就想起那一年情水在寺廟前的山路上送我下山時的表情。
她顯得很滿足又很平靜,對我說,在這里可以暫時不去想得到與失去,只要按時上課,念經(jīng)拜佛,吃飯睡覺,每天都會有進步。
后來她養(yǎng)了一只貓,換了三個男朋友,時薪又提高了一倍。
“歸根結(jié)底,我還是個俗人。”情水說,“我需要滾滾紅塵,我需要大魚大肉,我需要愛恨情癡,我也需要虛偽謊言。”
再一年后,她在幽暗的停車場里哭泣,讓我不要開燈。
我當(dāng)然沒有開燈,我坐在后座早已淚流滿面。
她帶著濃重的鼻音對我說:“脈脈,我們手心里能夠握住的,重要的東西會變得越來越少。所以……絕對不要輕易放開手啊,混蛋。”
所以,絕對不要放開手啊。
Fiona在博客里寫道,哭泣是軟弱的表現(xiàn),不但不能幫助你解決任何問題,還會讓別人難堪,如果忍不住的話,躲在沒有人看到的地方哭。
眼淚很珍貴,比血更珍貴。
這一年,我們的青春已被時光啃噬干凈。Fiona被迫回國接受了父母安排的相親,和那個華裔男子異地相隔;玲瓏的面館依然不好不壞,琴酒不知何時起已不再出現(xiàn)在窗邊的座位;念奴洗掉了食指上的刺青,接下了一部格調(diào)陰暗的大制作電影準(zhǔn)備去國外發(fā)展;而情水和她的第三個男友和平分手,每天熱衷于給厚臉皮挑選新口味貓糧。
路燃在很早以前,就跟我說過,這個世界上大部分的事情,我們都是無能為力的。
你以為自己有權(quán)利做選擇,其實選擇范圍早就被釘死在囹圄之內(nèi)。
我們都是……被關(guān)住的人。
路燃的家庭早在他年幼無知的時候就為他定下了親事與未來的走向,他本可以留在北京直接一路平步青云,卻還是選擇了奔赴軍營。
“在我們手中那渺小而微弱的星光里,其實孕育著一個銀河。”Fiona寫道,“如果能拆開宇宙外面的繭殼,就會發(fā)現(xiàn),其實所有的生死輪回,都是一環(huán)套著一環(huán),永無終結(jié)之日。我們妄想能夠改變世界,但最終,還是讓世界改變了我們。”
在軍營里的時候,路燃在一次任務(wù)中腳踝受傷,之后在醫(yī)院的檢查中被查出心律不齊,至此,他已注定無法繼續(xù)軍旅生活。
“我爸問我用不用給我找人,讓我繼續(xù)當(dāng)兵,畢竟這毛病也不是硬性規(guī)定,非要把人給卡掉……但我說,算了吧,我回來。”路燃說,“我想著,可以回來見見你。”
“但是,最后還是要和她結(jié)婚了,對不起。”他在路燈下這么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