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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福宮的太監宮女跪了一地,不敢言聲,內堂,那紫檀木雕花鏤空的孔雀開屏屏風、一對兒彩漆描金的百子瓶、博古架上的雕龍戲鳳的翡翠葫蘆……皆成雙成對的佇立在咸福宮,而它們的主人卻早已赴黃泉……
皇后面色雖然溫和,聲音卻含了幾分厲氣,道“你們怎么伺候榮貴人的!”
“奴婢們該死!昨夜榮貴人并未叫奴婢們守夜!”
“奴才們該死!奴才們昨夜一直守于殿外,絲毫不知道榮貴人自縊!”
內堂的橫梁下,三尺白綾,榮貴人披著頭發垂于腰間,她身上的依舊是昨日那套鵝黃色錦緞蘇繡祥云紋衣裳,腰間緋紅色的瓔珞微微顫動,只是那往日笑面如花,清純動人的美人此刻卻瞪大著眼睛,靜靜的‘看’著殿內眾人……
皇后身邊的秦嬤嬤打量著內堂,忽然似是發現了什么,從整潔的床榻上,拿過一張折疊成的四方的宣紙呈給皇后,只見皇后接下,微微篤眉,皇后面色不郁,聲音寒徹道“自縊算是便宜她了!”說罷,又把手中的紙張遞給誠妃“你瞧瞧!”
信貴人劉佳氏眼睛最利,在自家姐姐誠妃一旁,自然瞧見誠妃從皇后手中接過來的那一封書信的幾行內容,宣紙的幾行字書:‘臣妾郎氏愧對皇上天恩,如貴人腹中之子乃罪妾所為……臣妾悔之……’信貴人不禁脫口道“沒想到小小員外之女竟然如此狠辣!榮貴人身受皇恩,雖眼下不能懷有子嗣,難道就要毒害如貴人的么?真是蛇蝎心腸!”
誠妃又把手中的書信遞給同來的妃嬪,華妃侯佳玉瑩眼神利索,接過來只是淡淡掃視一眼,眼中透著精明,問道一旁的安常在:“安茜與榮貴人同處咸福宮,你且瞧瞧這可是榮貴人的筆記!”玉瑩不信榮貴人能自縊,更不信是榮貴人是害如貴人小產。
安茜一臉哀傷,并為接過那書信,她本就與榮貴人不甚往來,哪里認識榮貴人的字跡,回道“臣妾雖與容貴人同處咸福宮,□□貴人平日不好書墨,臣妾又是宮女出身,自然也不敢在各位主子面前賣弄筆墨,所以并不識得榮貴人筆跡!”
蕓常在喜塔臘氏臉上并無任何異樣,看不出喜怒哀樂,只是微微嘆了一句“黃蜂尾上針,最毒婦人心!”
皇后用余光掃了一眼眾人,遂即挑眉看了一眼梁上的人,淡淡道“秦嬤嬤,派人將咸福宮上下的奴才交由宗人府看押!待本宮與誠妃與皇上商議后,在作定奪!”
那是嘉慶四年,是,那是美好的一天。
那也是皇后喜塔臘氏薨逝兩年后的一天……
皇帝忽然而至咸福宮,讓榮貴人有些忐忑,可心中卻是暖暖的,皇帝伸手環保著她,情深盎然,在她耳邊道“榮卿,朕許久未來,可有怨朕!”遂即,皇帝的那溫熱的吻烙印在她的額頭“,皇后薨兩年余,朕國事繁忙……更是甚少踏足后宮,近來西南那邊的戰事還算尚可,朕念著你,便來你這兒了!”
如此郎情妾意,這不就是她想要的么?猶記得嘉慶元年選秀,她作為滿八旗的秀女入宮,她本名喚作郎赫桑格,赫桑格是滿族的名字,譯成漢語的意思便是吉祥騰飛之意。
皇帝選秀之日見到她,不禁道“眉如墨畫,面如桃瓣,目若秋波,卿容色上佳!”
她忽閃著那滿含秋波的眸子,面帶笑容,低頭恭謹回道“女為悅己者容!妾不敢不仔細自己的容色!”
皇帝爽朗一笑“既為朕容,朕也便讓你榮華富貴!”皇帝賜她一個榮字,是為咸福宮的榮貴人,后,皇帝喜歡喚她榮卿,這樣別致的稱呼讓她心底有了一些小小的驕傲,那是屬于她和皇帝之間的呵!自她選秀封貴人入主咸福宮后,她也被人們漸漸的忘記本名,后妃之間也都喚她郎赫榮。
再細細想來,皇帝也是中意于她,才喚如此喚她,皇帝長身立于眼前,郎赫榮情真意切,道:“臣妾自然想念皇上,臣妾是皇上的嬪妃,自然日日夜夜思念皇上,一者,皇上在乾清宮平日批閱奏折接見大臣,自然國事為重,二者,臣妾上有嬪、妃、皇貴妃,臣妾絲毫不敢逾越自己的本分,縱使念著皇上,臣妾也只是登上景山,遠遠的瞧乾清宮一眼!”
皇帝輕輕抬起郎赫榮的那圓潤的下巴“知書達禮,頗有皇后遺風!”皇帝在她的唇上輕輕印下一吻,輕聲道“歐陽修 《阮郎歸》詞有言‘淺螺黛,淡燕脂,閑妝取次宜’朕的榮卿淡掃娥眉、美目盼兮!”
皇帝說完,喚殿外俞公公讓人呈上幾個精致的描金漆妝盒,皇帝眼中帶笑,道“波斯進貢的螺子黛!十盒朕賞給了王公大臣的女眷、誥命夫人,還留了十盒給你!”皇帝輕輕撫摸她那嬌俏的臉龐,反復在她的眉頭上摩挲,她當時有五分的幸福感,有四分的感動,又有一分的滿足感。
螺子黛還流傳著一個美麗的傳說,那是唐代寶歷年間,隋煬帝的妃子吳絳仙本是吳越民間女子,隋煬帝游江南時,強征十五六歲的“殿腳女”為他拉彩色纜繩,吳絳仙是其中之一,隋煬帝被她長長的蛾眉吸引,立刻將吳絳仙納入宮中,封為崆峒夫人,極為寵愛,并獨獨賞賜波斯進貢的“螺子黛”為其畫眉,就連國事衰敗后,隋煬帝給其他嬪妃改用“銅黛”,卻唯獨給吳絳仙的依舊是每顆價值十金的“螺子黛”。
郎赫榮豈能不知道其中的含義,低頭嬌媚道:“皇上對臣妾獨一無二的榮寵,臣妾仿佛覺的縱使今日死去,也是無憾的了!”
皇帝眼中盡是寵溺之色,口中假意嗔怪道“盡胡說,有朕在,卿命久矣!壽數百說呢!”皇帝眼神一動,滿眼的愛憐之意,又道:“朕的榮卿可比那崆峒夫人美千百倍,卿的娥眉生的俏,這螺子黛自然給卿的娥眉留用!”
可就這樣,郎赫榮總覺的此時此刻縱使死了也是心甘情愿的,還有什么比夫君疼愛自己更讓人覺的幸福呢?
她見皇帝輕輕拿著細筆自描金彩繪妝盒里蘸著那炭色的螺子黛,又仔細的為她勾勒著眉形,那樣的溫柔細致,皇帝唇角漾出一絲寵溺的笑“榮卿美矣!”
郎赫榮內心的那一汪春水被反復波動,心中最柔軟的地方此刻化作的眼中的真情淚,不禁嘆道“只怕多年以后臣妾色衰而愛遲!臣妾真想永遠停留在這一刻!”人人都言天家生性涼薄,可皇帝待她,她能感受到那份真情實意的,皇帝眼中的溫柔,她曾經只在皇上看已故皇后喜塔臘氏的時候看到過,如今,皇帝為她細心的畫眉,如此閨中之樂,只有皇帝與她,這是多少后宮的女人都奢求不來的!她不自覺環緊了皇帝的腰,頭緊緊抵在他胸口,這樣的歲月若是定格住該有多好?
后妃之中,她容色并不出挑,且,她的性子靜謐,也不刻意爭寵,雖然皇帝曾言她容色上佳,可畢竟后宮美人如云,她平日一顰一笑也很快淹沒于宮中其他容色絕佳的嬪妃中。只是她想也沒有想到,她平日乖張卻還招惹來了殺身之禍……
夜半子時,她執針線繡著一幅‘君王醉臥美人塌’,她想等皇帝明年的生辰送與皇帝,如此小女兒心態,他定會心疼她的……內堂外的燭火忽然熄滅,一片黑暗,她放要開口喚小宮女,卻被一個冰涼寬大的手掌捂住了半張臉,只聽到一個爽朗的男人道“奴才們送榮貴人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