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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邊是一個略微抬高的方形階梯,階梯上立著一個將近半人高的青花釉瓷瓶,因著歷史悠久,那冰涼的瓷片上散發出冷艷的氣質,有種遺世獨立的感覺。
里面插著高高的距花萬壽竹,是顯大一類的品種,葉子碧綠碧綠的,發出一圈柔和的光澤。瓷瓶是明朝正德年間的,制作得十分精良,如果此刻細細地打上白熾燈,就會發現,在燈照下它的光澤十分的均勻,上面還刻有纏枝花廓梵文,密密麻麻,隱藏在晦澀昏暗的陰影里,一筆一劃都是躁動不安的,像蚯蚓般扭來扭去。
有一星兩星的煙草展開火紅的的小小的翅膀,飛向了那團朦朧的青綠,于是綠芒也帶了朱砂色;還有一些,附在了青花釉瓷瓶渾圓光滑的外壁上,梵文被火舌舔舐得扭曲了面目。
也許這世界上最難熬的就是等待,等待是枯燥而冗長的。陸文鏞不是沒有等待過。
一無所有的時候等待著機遇,做生意時等待著對方率先勢弱,向前奔跑的時候等待著一個又一個未知的路障……
縱然生活充滿坎坷,未來也是光明的,所以等待便是希望,有希望就能壓下心頭的煩躁。
陸文鏞壓不下。他以為他在南平城幾可通神,沒有什么是他力所不能及的。但是他現在連心頭小小的不安都壓不下,那是一種看不見未來的恐慌。
就像舞女們大腿上薄薄的絲襪,被尖銳的物什一勾,抽了絲,冰冷的寒意順著裂了的縫一直爬到了大腿根......
師父臨死的時候,他和師兄站在病榻面前苦苦地等待,等待著師父最后的決定。師父一向是看重自己的。然而,他那個師娘和師兄之間,關系卻有點微妙。雖然以他的本事,已經收歸了許多勢力:土地、碼頭、舞廳、煙草行……但師兄也不是吃素的。
最焦急的等待莫過于此!多年來的明爭暗斗,是應該有一個了斷了。
就是在這樣舉足輕重、千鈞一發的時刻,他也是從容不迫的。然而此刻,他只覺得比十一年前更為揪心,更為漫長。
我是怎么了?他在心里問。
那個意氣風發,喜怒不形于色,永遠帶著一抹淺笑站在山頂呼風喚雨的陸文鏞去哪兒了?
一根煙抽畢,他將煙頭摁進了瓶里,火頭碰撞上烏黑潮濕的泥,一下子就滅了,燃起一陣青煙,薄薄的一縷,飄飄渺渺,若有若無,斷了氣似的,是聊齋里的新鬼/魂飛魄散的形狀。
正在這時,秦醫生出來了,又變回了原來風情萬種的模樣,右手細長的食指搭在大拇指上,那上面涂了紅艷艷的蔻丹,在素白的長大褂映襯下,看起來妙不可言,別有一種滋味,她抬起來,撩了撩頭發,將魅力散發到極致,連空氣都是香的:“沒事兒,什么都沒發生?!?
虛驚一場,陸文鏞快要脫力了,他重重地舒了一口氣,靠在了大理石的墻面上。佳人的姍姍微步、驚鴻艷影就這樣被無視了。
他難得和顏悅色地對秦醫生說道:“去匯合銀樓買點首飾吧,看中什么就拿什么,對了,新來了幾粒上好的火油鉆,有一顆六克拉的----記我的帳?!?
秦醫生是個聰明的女人,這筆錢一定要收,而且一定要趁機大撈一筆。她收了自己無關痛癢的光芒,受寵若驚地道了謝,又在心底暗暗地罵了幾句:記賬?哪用得著記什么賬,不就是您老的產業么?
反正是得了好處!她給陸文鏞當家庭醫生這么多年,從來沒有哪一次像今天這樣走運,一筆橫財就這樣從天而降,夠她在那幾個外國朋友面前揚眉吐氣好一陣子了,還有......那些人!
她輕松愉快地走出了別墅區,直奔陸公館,真正的陸公館!杜美路富麗、堂皇的獨立式中西合璧的花園住宅!
那里既借鑒了法式建筑的舒適典雅,又承襲了中國南方的庭院風格。更為要緊的是,那里還住了許多人,許多美人。
也許她是為了炫耀,也許她是因為不甘,又或許她只是一時說漏了嘴。
但命運沒有假設。不久后的一天,她要為今日的行為深深地后悔,甚至想要絞了自己的舌頭。但那也是無濟于事的。
蘇瀠霜的傷勢并不重,她躺了半天便悠然轉醒,看著陌生的房間,仿佛回到了兩月前的那一天。
嘴邊有黏黏糊糊的東西,用手摸了摸,是粥。喂的那個人顯然是個新手,做不慣這種侍候人的事。她無暇細想,直覺要去掀開被子,便見到了身上的紗布和床單上的血污。她想起來了,噩夢般的記憶在腦海里**西撞,無法擺脫,“啊”的一聲叫了起來。
撕心裂肺、極度驚悚的尖叫聲回蕩在高大的別墅樓,聽得人毛骨悚然。
陸文鏞第一時間就沖了進來,沒想到剛出去刮了個胡子她就醒了。他一直記著上一次的經驗教訓,百忙之中也想給她留下年輕美好的形象,卻不曉得她偏偏選在這個時辰醒來。
蘇瀠霜此刻的樣子真像個瘋子,雙目赤紅決絕,頭發亂糟糟的,似乎是不認人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