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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一,天氣甚好。
天麻麻亮的時候,日頭就散發出了新年的光輝,仿佛在預示著來年大好,給這個漂浮不定的亂世增添了一個美好的希望。煙花和爆竹雖自愧弗如,但也要憑借著炫麗的色彩和巨大的聲響壓一壓這宏光,搏一搏這難得的喜氣,結成一片,與日共輝。人們帶著日子里的喜慶,走親訪友,語笑喧闐。
菜刀和砧板也不甘示弱,剁得“當當”響,奏起了一支單調卻不失年味的新春佳曲。爐灶里的豆桿、枯柴和膛火更是打得熱鬧,“噼里啪啦”地作響,爭先恐后,前赴后繼,唯恐落了后腿。
最喜儂的要數孩子們了,新年的陽光熱烘烘、火辣辣的,照得小子們、丫頭們紅光滿面,臉上流著熱熱鬧鬧的汗,嘴里吃著甜甜蜜蜜的糖,兜里還揣著紅紅火火的壓歲錢。呵!正月初一,年味正濃。
蘇瀠霜卻一個人悶在了房間里。用朱自清的話來說,熱鬧是他們的,我什么都沒有。
像往常,她一定會第一個跑到廚房,問張媽要一些糕點,狼吞虎咽地吃了,再與外面的野孩子混在一起玩,一點都不像個千金小姐。過年的時候,父親母親總是特別寬容,蘇瀠霜可以隨心所欲地揮灑快樂的歡笑。
然而,她已經長大了。讀大學代表不了什么,談戀愛卻能叫一個人脫胎換骨。
再堅強自主的女子,遇著心里喜歡的那個人,都會變得小鳥依人、多愁善感,滿心的思念無處安放,她有時候會偷偷地撥出沈家的電話號碼,手中的數字撥了許多遍,早已爛熟于胸,卻一次也沒撥出去過。
她總是偷偷地想,在長江流域的那個地方,沈容是否也如自己這般思念泛濫,是否也是摸著電話機上的數字流戀不止,是否是撥了一遍又一遍,卻在即將接通的時候慌張地掛了。她不得而知,但是卻告訴自己,一定是這樣的。
她不敢撥通。放假前去過沈宅一次,外面是白凈的陰天,雖無太陽,依舊是明朗的,好似透明的窗玻璃上糊了一層薄薄的紗窗子,阻隔著細小的蚊蠅,以保護自己。
沈老爺留下來的家底甚是不錯,雕檐畫廊,鉤心斗角,院子很大,房舍極致精美,只是有些舊了,墻上的石粉有些斑駁脫落。也許沈家如今唯一體面的便是這房子了。
她忐忑地站在窗外望著沈容,她不敢告訴他,自己下學后偷偷地溜出來。原本,她應該去禮堂演習的,但她又自覺天資聰穎,得天獨厚,便索性躲了懶。她原本就擁有著這一屆最優秀的歌喉,連老師對她也是有些與眾不同。
她看見了沈家風燭殘年的老太太,其實也就四五十歲的光景,然而臉上卻掩不住老態與疲倦。老太太吃過了點心,就著杯殘茶正在漱口,白洋瓷的圓痰盂磕掉了幾塊皮,露出里面的生鐵,整體望過去蠟黃蠟黃的。
老太太看起來很講究,生活習慣還是保持得很好、很精致,沈容的家教一半是隨了她,一半是隨了恩師。
她還看見了沈容的嫂子和外甥。許是家里遣散了傭人,田心儀搬了個小矮凳,窩在水井邊洗衣服,動作很是麻利。沈容的外甥穿著舊棉襖蹲在墻角挖蚯蚓,棉襖有些小,后背連腰處一大片肉露了出來,寒風盡往里刮。
她想:沈家已經沒落到這個地步了。
生活的貧窮并不能阻止蘇瀠霜追隨沈容的決心,她捏著一只鍍金的鋼筆,在朵云軒的信紙上寫道:“親愛的沈容。”
太過親熱,覺得不妥,仿佛書桌上冷冰冰的青玉印色盒子兼冰紋筆筒、養水仙的盆盂、銅架子、山羊毫的卷髦筆,都在笑話她。
于是將信紙搓成一團,拋向窗外,思索良久,終于落筆:“沈容你好。”但又覺過于平淡,襯不上自己這位紅粉佳人在沈容心中的地位,復揉成團。正欲丟掉,忽然想起了沈家的處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