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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要感謝這天氣。男子身上無一絲血紅之色,有的只是白,雪白。她只說是凍僵了,需要去一家私人醫館救治,腳夫不疑有他。倒不是小姑娘的騙術有多么高明,只是因著她許諾說要多給一個銅元,腳夫便感恩戴德,直將她當成了活神仙一般的存在。
作為一名經驗豐富的專業黃包車夫,他就是一張活生生的全縣地圖,于是很快便找到了一家個體醫館。醫館里靜悄悄的,沒有什么人,堂上橫掛的一塊匾幅十分醒目,上書四個大字----懸壺濟世,這倒也情景相融。四角的邊框上露出幾枚釘子,有些發黃的銹跡,想是有些年頭了,還沒關門,可見醫術還算精湛。
小姑娘依言多給了錢,那腳夫歡天喜地拉著車跑了,連毯子也忘了拿。她將男子安置在廳堂邊上的一把藤椅上,走向柜臺。柜臺上有個學徒模樣的人在打盹。
小姑娘輕輕地扣了扣桌面,學徒立馬醒了過來,睡眼惺忪地道:“是抓藥還是治病?”
小姑娘道:“治病。”
學徒上下打量了小姑娘,最后將目光停留在她的雙掌之上,道:“哦,包扎呀,交給我吧。”
小姑娘搖了搖頭道:“不是給我看,是他。”說完指了指藤椅上的人。
學徒倒吸了一口氣,那人氣息微弱,像是快要死了,有進氣沒出氣。他穩了穩心神,道:“你在這等著,我去叫師父。”小姑娘道:“那你可要快點。”
學徒已經轉到后面,“噔噔噔噔”地上了樓。木架子結構的樓梯,發出難聽的“嘎吱嘎吱”聲,每一分每一秒都是那么的銳利苦澀。
終于有個天青色長褂的模糊影子出現,小姑娘立時迎身上前,這回看清了,是個四五十歲的大夫。她問道:“您是這兒的主治醫生么?”
大夫點了點頭:“是。敢問病人在哪兒?”
小姑娘忙不迭地說道:“在藤椅上呢。”
這大夫看起來很有經驗的樣子,一眼就看出了怪異,這哪是什么病,分明是傷,臉色煞白,嘴唇干涸欲裂,不帶人氣,是失血過多。他立馬招來學徒,指揮著抬上了二樓。手術室就在二樓。
臨做手術,大夫道:“小姑娘,診金帶了嗎?”
小姑娘頭如搗蒜般亂點。
大夫又問:“能拿出來瞧瞧嗎?”
小姑娘掀開袋子:“都給你。”
大夫滿意地進了手術室,只留小姑娘一人在外面等待。等待漫長而又寂寥,不時能聽見大夫的催促聲和學徒的腳步聲----酒精,棉花,紗布,止血鉗,無非都是這些。
木質的門“吱呀”一聲開了,出來的還是那天青色長褂的影子,小姑娘沖了過去,乞求地看著他,她好怕,她怕他說出什么不好的話來。
“還算順利,上帝保佑。”長褂里的影子在胸口劃了個十字架,看起來是一個虔誠的基督徒,“主要是失血過多,幸虧傷在大腿,否則我也沒有辦法,要送去縣醫院的。”小姑娘這才定下心來,道了一聲謝謝。
“我建議病人住上三天。”大夫道,“我這兒還有一些緊俏的盤尼西林,可以給他用上一點。”
小姑娘點了點頭,伸出了自己的雙手。大夫面對各種各樣的傷口傷員,已經見怪不怪,伸了個懶腰道:“我很累了,我要休息,你可以叫阿貴包扎。”說完喊道:“阿貴。”
阿貴拿了工具藥酒跑來,仔細地用鑷子夾碎玻璃:“忍著點,麻藥剛剛用完了。”
小姑娘點了點頭,往嘴里塞了一大團的棉花。,寒冷的冬日里,汗水一滴滴地順著臉頰流淌。
包扎完畢,她問阿貴:“我可以去看看叔叔嗎?”阿貴點點頭。
她輕手輕腳地走進帥叔叔的房間,他現在在休息室里靜靜地躺著。單人病床的下面裝了四個鐵輪子,同樣生了銹,跟帥叔叔的臉一樣,陳舊枯敗,沒有一絲光澤。
她看了好久好久,竟是移不開眼。古時就有帝王愛江山更愛美人,為博美一笑,烽火戲諸侯,周師入晉陽,那都是在所不惜的。她才九歲,也好美色,眼中是眷戀,更是貪戀。
她用纏滿紗布的手,笨拙地摘下頸上的雞血石,掛在了帥叔叔的脖子上,拿衣服掖住,又端詳許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