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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蓮京娜打開家門,屋里傳來留聲機里的交響樂。
她細聽,是以利亞最喜歡的柴可夫斯基1812序曲。
每次他的巡演,都會拿這首作為安可曲。
然后,他會張大雙臂,對著無數的觀眾說:
“感謝偉大的蘇維埃,感謝音樂之神,感謝我的愛——我美麗的妻子。”
這并不是幻聽,因為,他就這樣不知何時伏在了她的耳畔,如此輕念著。
她不得不承認,即便他們都到了如此的年紀,以利亞的聲音還是如此低沉渾厚,充斥著難以言喻的魅力。
她想起第一次見到他,他在車站大團的白色蒸汽中朝她優雅地走來,就像老時光里的紳士,棕色的憂郁眼眸滿是濃郁的魅惑氣息。
從那一刻,她便被他吸引了。
然而,這是愛么?
她,無法回答。
瓦蓮京娜轉過身,便極突然的,看到他滿身的鮮血。因為受到驚嚇,她緊緊捂住了口鼻。
以利亞卻冷靜地俯視著她,棕色的眼眸絲毫不肯放過。
然后,他轉過身,露出了身后血泊中的尸體。
她一眼便認出了,那是漢娜.普拉諾娃。
“你殺了她。”她顫抖地走過去再次辨認了對方的死亡。“為什么?”
然而,以利亞只是為自己倒了一杯烈酒。
“......你知道么?柴可夫斯基是這個獨特的,貧窮的,極端的,巨大無比的國家唯一的明星。他是個天才,悲愴,華麗,難以言喻。”
她再次叫了他的名字。
“是我搞砸了,對么,我親愛的瓦莉婭。”他朝她舉杯,沾滿血的手印在了水晶杯花紋繁復的杯面上,折射出血色的光芒:“然而你知道么?我小心翼翼的守候醞釀了二十七年,我曾想過,也許這輩子都不會得到此番此景,是的,吃時此刻,就這樣站在你面前的我——真正的我。”
“那么全部告訴我吧,這一切。”
他仰首,飲畢那熾烈的透明液體。
那味道,也許正如同這份歲月和命運所精心釀制愛,以及恨。
故事的起因,或許要從二十世紀初開始講起,時逢十月革命的風暴中,位于烏拉爾山脈深處,伏爾加河上游,這片壯麗的烏克蘭富饒土地的某處農場主是祖先自德意志移民而來的后裔,年輕的繼承人是個英俊的青年,雖然個性殘忍暴躁,卻總是喜歡騎著駿馬穿過大半個農場,帶著他有著漂亮黑發的農奴情人偷偷幽會。
如果不是這時代,或許他也只不過是個被過分驕縱的富家子弟,然而革命改變了一切。
他的父母被吊死,革命黨奪走了所有的家產,那些中產階級,資產階級,壓迫農奴的地主階級統統都要被絞殺驅趕,年輕的少爺憤恨的放火燒掉了故鄉的一切,獨自踏上了逃亡的道路。他一無所有,并且怨天尤人,發誓一定要東山再起。
于是在途徑邊境的小路,他遇見了一撥同是逃亡的猶太人,沙皇無情驅趕了這些異教徒,他們只得再次遷徙去往最近的歐洲大陸,而德國是目的地。因為沒有土地,這群流浪千年的猶太人只能帶著所有積蓄的財富不顧危險的上路。
少爺的德裔身份使得他通過了德國邊境,當夜,惡魔降臨于他的夢中,他想了一個東山再起的好辦法。然而那關于人性的小掙扎,很快的便被欲望之火全部焚燒。
少爺和邊境的軍官聯手,騙說這群猶太人可以跟著他偷渡到德意志,卻帶著他們走進了雪山的深處,在那里等待他們的,是早已埋藏好的士兵和無情的子彈。
那些夫與妻、父與子、兄與弟統統被綁在了一起,最終,在掃射中永遠的倒了下去。
這無情的雪山自會掩埋一切,或許還有沉默的上帝,以及被留下的兄弟。
佩圖霍夫是有名的猶太珠寶富商,不止佩圖霍夫夫人所隨身珍藏攜帶的絕世珠寶,還有瑞士銀行的巨額存款。
少爺留下了這對兄弟,且帶著他們去了蘇黎世。那么小的孩子懂得什么是死亡和反抗呢?最終,存款和珠寶盡歸罪人所有。
到了宰殺羔羊的時候,祭拜利用完了惡魔,總是需要供獻祭品的。
少爺提著哥哥的胳膊,正打算割斷他的喉嚨,身后卻傳來了鋼琴聲。
他不由得停了下來,循著音樂來到了弟弟的面前,他重新審視了這個小男孩稚嫩的臉,最后停在了他的手指上。
最終,弟弟音樂天賦拯救了兄弟二個。
誰都沒有想到,這個泯滅了良心的少爺,竟然深愛著音樂。
一個惡魔,竟然也會對著落花流淚。
那之后,少爺竟收養了兄弟二人,無論出于怎樣的扭曲心里,他的確這么做了。
時代的巨輪毫不停息的碾過,得到了巨額財富的少爺隨著時光變成了老爺,他在祖先的土地上重新建立了自己的家業,并且十分投機的加入了納粹黨。
那之后的人生,財富以及地位,如同坐上了太陽神的御攆,向著朝日迅速攀去。
然而,距離太陽太近的結果便是燃燒殆盡。
老爺已經時過中年,他的獨子死于一次墜馬事故,痛失繼承人的老爺猛然想起自己曾經在烏克蘭的初戀情人,他離開之時,她懷著他孩子,如果現在還活著......不,他的私生子一定還活著!
恰好時逢蘇德短暫的蜜月期,兄弟中的弟弟則帶著這份尋找的任務,必須去往那個紅色極端政權國家。
因為,他唯一的兄弟是老爺的人質。
于是,他獨身走遍了曾經的農場,然而隨著社會主義革命,以及慘烈的烏克蘭□□,他最終遲來一步。只能順著唯一的線索,繼續北上。
然后,在莫斯科,最終命運之神還是降臨了。
“見到亞歷山大的時候,我完全的驚呆了。他標準雅利安人的外貌,甚至出身和時間全部都對的上,那時我在想,如果他便是仇人之子,我是不是立刻應該將復仇的利劍送進他的胸膛?”
仿佛是在回憶,以利亞如此輕聲說。
“然而我很快知道自己錯了——因為,我遇到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