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乍暖還寒春三月,楊花初放柳蔭稀。
滿城盡逞胡家子,提弓御箭馬蹄疾。
――《春獵》?鑒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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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李世民有意無意地不住地偷眼看向玉狐,他沒有忘記昨日對她起的疑心,可是一路走來卻是發現她表情痛苦,在馬上坐得東倒西歪,應該是當真不會騎馬,也的確不像是有功夫的人,不禁略有些擔心,于是將整隊人馬都放慢了速度,自己則始終保持只比她快半個馬身的距離,不知為什么竟會擔心她一個不小心掉下馬去,只是這一耽擱,他遲到的更久了。
玉狐卻沒注意李世民的關注,她全部心神都用在了屁股下面,著實覺得騎馬這種行走方式實在太痛苦了,千萬里山水來去從來只用騎鶴駕云的仙體也幾乎要被顛散了架,若不是怕嚇著別人,真想甩開馬用飛的。
京城郊外三十里有一座草木蔥蘢的小山,山中有一間香火衰敗的山神廟,據傳這座小廟曾出過些怪事,有精怪作祟,所以原本還有些香火的小廟在這幾年已經變得極為冷清,廟祝也因為生活無法維繼而遠走,這里就成了一座空廟。此刻這座空廟卻顯得很是熱鬧,廟前長寬三十余步的空地擠了個滿滿當當,有人有馬還有兩三輛很是華麗的馬車。數數人頭,估計有三十來個,細一觀瞧便知都是些京城豪族子弟和隨侍的家奴部曲。聚在當中的五個少年,個個騎著名駒寶馬,一身輕裘胡服,頭戴金玉護額,腳踏鹿皮小靴,腰間箭壺滿裝,背后長弓斜挎。見到李世民過來,立即揮鞭迎來,這些踏馬疾馳而來的少年們年紀似乎都沒過十五,胡服鮮亮明艷的色彩映著這些少年們略顯輕狂傲慢的俊朗笑容,張揚出幾分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意氣。
“李二,你來得也太晚了吧,讓我們好等!”最先迎上的一個少年有些不悅地沖著李世民大喝道。
“日頭還沒過三竿,哪里就晚了,承趾兄未免太急躁了吧。”李世民催馬趕上前,爽氣一笑,在那少年馬前十步距離停下。
“我是無所謂,只是讓公主等這許久,未免太過失禮了吧。”宇文承趾有些得意地笑著停下,轉開馬頭讓開些許,讓李世民可以清楚看到身后追來的幾名少年。
李世民聞聽此言眉頭略微一皺,不過立即掛上平常的笑容,不動聲色地待那四名少年飛馳至近處才跳下馬向當前一匹神駿白馬的主人叩拜下去,“不知公主殿下在此,家中有事耽擱了些許時辰,令公主久候,微臣失禮了。”
李世民一跪,身后李府的所有人當然都得下馬跟著跪,玉狐猶豫了一下還是跪了下去,還好這女孩子是皇家女兒,福澤夠厚,沒被她直接跪死,不過這女孩兒的福氣怕是要折損不少了。
“沒關系。”馬上男裝打扮的少女看上去十歲左右,挺鼻秀眉,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透著幾分頑皮與英氣,扮起男孩子還真有幾分相象。“不知者不罪,起來吧,我是今天早上聽謹哥哥說你們要出來游獵硬跟來的。”
“謝殿下。”
李世民再拜謝恩后起身,轉頭朝跟在公主身后的獨孤謹,獨孤澹,宇文承基抱拳行禮,“讓獨孤兄和宇文兄久等,世民失禮。”
“無妨。”數人中年齡最大的獨孤謹笑笑回禮。
李世民重新上馬,“公主殿下今天怎么這么好興致出來游獵?”
“謹哥哥說前兩日在這附近發現了一只白狐,說要獵回去送我做個披肩,我便也想來看看,說不定不用謹哥哥獵給我,我自己就能獵中。”楊吉兒一臉向往,沖著獨孤謹露出一個甜甜的笑容。
“白狐?”李世民有些驚奇地看了獨孤謹一眼,“獨孤大哥親眼看見的么?”
“前兩日我從雍州處理田莊之事回來的路上在這里看到過,我本欲將它擒下,不料被那畜牲驚覺,一閃就消失不見,也不知道是不是已經跑遠了,今天來純粹是碰碰運氣。”
“難得有這樣稀奇的東西,咱們今天不妨立個彩頭。”宇文承趾不甘冷落地從旁邊擠到楊吉兒身邊。
“彩頭?”楊吉兒忽閃忽閃長長的睫毛,拍拍小手,“好,定個什么彩頭好?”
“聽說殿下昨日同宮娥們一起做了一個金絲珍珠結的劍扣,本是要送給齊王殿下的,今天不妨給我們幾個做個彩頭,若是有人獵中了白狐,便將那劍扣賜下,若是今日無獵中,公主殿下仍舊將那劍扣送給齊王,不知公主可愿割愛?”一直靜默跟在獨孤謹身后當隱形人的獨孤澹忽然開口,一直瞇縫的小眼睛突然睜了睜,使得那原本平凡無奇還帶著幾分憨厚的面孔微現狡詐之色,令與他并肩同行的獨孤謹和李世民都微皺起眉。
李世民左右看看獨孤謹和獨孤澹,又轉頭瞄了瞄宇文兄弟,嘴角暗暗扯出一個冷笑,向后退了兩步,將楊吉兒右手邊的位置讓給了一直向前擠的宇文承基,退行與宇文承趾并轡。
玉狐微皺眉頭,一直豎著耳朵專注地聽著前面幾名少年的對話,她的注意力是被那“白狐”二字吸引過去的。李世民無意中回頭時正看到她一臉嚴肅的表情瞪著獨孤謹的背影,看上去似乎有些不高興,李世民瞇了瞇眼睛不知道那小腦袋瓜里又在想什么。
“死丫頭,看什么呢?都是因為你,害我遲到,還要向那些家伙賠禮,今天罰你不許吃中飯。”李世民越走越慢,一直慢到自己家仆的隊列中,可是玉狐卻似沒看見他過來一樣,仍舊專心地看著獨孤謹,令李世民很是不悅,忍不住開口呵斥。
“公子,待會兒帶我一起去吧。”玉狐突然轉頭看向李世民,壓根兒沒理會他的威脅,只是殷切地看著他,一雙細長美目里盈盈透出的明亮險些令李世民一口氣滯在胸口喘不上來。
“去……去哪兒?”李世民怔了一怔才呆呆地問道。
“去……去哪兒?”李世民怔了一怔才呆呆地問道。
“獵狐啊,你們不是說要去獵白狐么?”玉狐有些焦急,雖然她是天地造化而成的玉狐貍,從本質上來說并不算真正的狐族,可是這元身相貌的相近使得她與狐族的感情格外親厚,否則當年也不會欣然收下玄狐為徒,現在明知狐族可能遇險,無論如何她都得想法子幫一把,哪能眼睜睜看著這群魯莽少年們將百年一誕的白狐生生射殺,這可是有違天道的惡行啊。
“你?你要跟我們進山?”李世民仿佛聽了個大笑話,忍不住嗤笑道:“就憑你這三腳貓的騎術?恐怕還沒上到半山腰就得摔個嘴啃泥,你就老老實實給我待在這兒吧。”
“可是公子不是說帶我和紫繡出來是見見世面,開開眼界么?光是待在廟里能看見什么,就讓我跟去瞧瞧您獵狐的英姿吧。”玉狐嘴巴像涂了蜜似的向李世民施起了美人計,可是不知是她現在幻化的這個形象太過稚嫩還是真龍天子百邪不侵,玉狐這天下無敵的媚術用到李世民身上居然作用不大,李世民只是略一恍惚,便立即醒過神來。
“不行!這座山雖然不大,可是山道蜿蜒,雜木叢生,你馬術不精,不能去。”丟下一句完全沒得商量的話,李世民拋開玉狐徑自打馬加速,楊吉兒和獨孤家、宇文家兄弟都已經在廟前停下了。
“李二,你在磨蹭什么,都等了你一早上了還讓我們等?”宇文承趾沖著李世民不耐煩地叫道。
“來了。”李世民沖著楊吉兒在馬上微躬身致歉,楊吉兒沖他甜甜一笑,顯然并無怪罪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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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狐豈能乖乖聽話,任由他們去獵殺白狐,于是李世民前腳才走,她后腳就朝廟外跑去。
“你去哪兒?”一直靜得像個隱形人似的紫繡突然開口喚住她。
玉狐腳下不停,只是回頭沖她一笑,“今兒早上冷水潑了一身著了涼,鬧肚子,我去方便一下,一會兒就回來。”不待紫繡再說什么,她已經快步出了廟門。本欲追出去的小侍阿康卻被紫繡一聲驚呼分去心神,待他回頭幫紫繡驅走一只跑出來偷香油的小鼠回頭再想去追玉狐時哪里還尋得到她的身影。
玉狐閉目朝逆著風的方向輕輕一嗅,心中便有了計較,避開四下里那些同樣被留下來的侍仆們好奇又驚艷的眼光,輕快地向廟后繞去。
“出來吧。”
玉狐迎風一晃身,已然脫去那童女之貌,恢復成平日緋衣青年模樣,倚住一棵古松沖樹根旁一個不大的洞穴喚了一聲,可是里面卻完全沒有動靜。“再不出來我就叫人捉了你去做皮領子。”口中惡狠狠地威脅,臉上卻是懶洋洋一副要笑不笑的神情。
他的話音落下了半晌才聽見那洞穴中響起一陣悉悉索索地聲音,一只通體雪白全無雜色的小狐貍畏畏縮縮猶猶豫豫地探出了小腦袋,怯生生地看了玉狐一眼,又想往回縮。
“出來吧。”玉狐蹲下身向那小狐貍伸出手,不出所料,這只小狐貍只是一只才開始修行的小角色,連人形都還沒學會幻化。
小狐貍瑟縮一下,小心翼翼地爬了出來,一身雪白的皮毛被小小的樹洞弄得零亂不堪,頭上身上還沾了不少枯枝敗葉,看上去可憐兮兮的。小狐貍睜著烏溜溜的眼睛無辜地看著眼前這個周身香氣縈繞的絕色青年,雖然它修行不滿百年,尚無法幻化人身,只是一只最低等的小妖狐,可已經足以令它分辯出眼前這青年并不是追捕它的“人”,且對它并無惡意。于是已經被驚嚇了數日的小狐貍終于像見到親人一樣委屈地輕吱一聲就鉆到了玉狐伸開的手掌下,依著他微涼秀美的手掌摩挲撒嬌。
“你定是自己跑出來的是吧?家在哪兒?我送你回去。”玉狐淡淡一笑,幫小狐貍拈去沾在身上的枯枝敗葉,順了順皮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