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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本該是清晨的時間里,大地依然籠罩在深沉的夜色中。霧氣稍有變淡,蒙眬中出現一些人影。
那真的是些影子,半透明的,灰暗的,重重疊疊,向他包圍而來。他們身上散發著冰冷和死亡的氣息,他們踏過的地方,迅速結出一片雪白的寒霜。
方哲被迫退到了水邊。
那是一條河,平緩清澈的水流蜿蜒著流向遠方,把這個世界分成兩半。他踩在一塊鵝卵石上,腳下一滑,右腳踏進水中。他感覺有什么東西抓住他的腳踝,再想脫身已經不及。巨大的力量拽著他進入水中。清澈的河水瞬間變成漆黑,無數只漆黑的手從四方伸向他,在幽幽的星光下發出貪婪的□□。
那是方哲從未見過的黑暗,像粘稠的墨汁糊住他的感觀,透不進一點光亮。很冷,仿佛身上所有的熱量都被抽走,無數凄厲的哀號侵入他的身體,拖著他墜向冰冷無盡的深淵。寒歌,他想在黑暗中尋找她的身影,但什么也沒有。
就連心也仿佛被冰凍住了。
“醒醒,我的孩子。”溫柔的聲音穿透黑暗,闖入方哲冰冷的意識。游離的精神聚集起來,那是母親的聲音。
“玄蒼”從方哲的衣領中滑出。
這塊黑色的水晶是母親留給方哲的。母親說,它還有一個名字,叫做“火種”。說這話時,母親撫摸著他的臉龐,流下清淚兩行。那天母親跪在地上,把“玄蒼”掛在了他的脖子上,然后在她走向死亡的最后一個小時里,緊緊抱著他。
母親為什么自殺?方哲永遠不明白,
一點光芒在方哲的視野中亮起。先是火炭的暗紅,驟然間燃燒出金黃的火焰,它撕破室息的黑暗,向外發散出耀眼的華光。抓住方哲的手被光明沖散,哀嚎著向后疾速撤退。方哲身子一輕,浮出水面。岸邊,幢幢暗影無聲佇立,凝望著河的另一方。
方哲不再猶豫,向對岸游去。
雖然有火種的光芒,水仍然冷得要命。每一次前進都消耗大量的體能,方哲很累,累得抬不起胳膊,累得想閉上眼。他堅持著,因為他知道,只要他稍有放棄,他就會沉到那片黑暗深淵中。他已經看到了岸邊的巖石與蒿草,水變得湍急起來,白色的浪花激在臉上,讓他喘不過氣來。他徒勞地掙扎,想要抓住一塊巖石。但他離得太遠了。
再給我一點力氣,他的意識漸趨模糊。
突然,方哲的手碰上一樣東西。像是一根樹枝,帶著木頭的堅實和溫和。生的渴望燃燒起來,方哲用盡最后一絲力量抓住它,然后,就被拖到了岸邊。一張刻滿歲月滄桑的臉在他的視野里晃動了一下,他昏死過去。
是那個老人救了他。
“又做那個夢了?”老人干枯的手指從火堆里刨出烤熟的塊莖,熱騰騰地遞給他。“吃點東西會好一些。”
跳動的火光照在這張蒼老的臉上,在一條條干涸的皺紋中投下深深的陰影。生著金色豎瞳的雙眼卻異常的清澈,閃動點點銀光。這是方哲獲救的第二天,老者自稱苦風,是一個苦修者,有一對尖尖的耳朵和一條靈活的尾巴。他不是人類,卻有接近人類的外表。
方哲坐起來道了聲謝,接過食物。烤得熟透的塊莖進入口中,綿軟香甜,如蛆附骨的寒冷稍微減退。
沒有天亮,這里永遠是黑夜和游蕩的霧氣。潺潺水聲傳來,差點奪去方哲生命的河就在十來米遠外,但對岸已經被濃霧阻擋,什么也看不清了。
“那條河叫‘冥淵’,是生死界。這邊屬于生者,另一邊就是死者之地。在你之前,我還從沒見過有人能從對面游過來。他們總是被吞掉。是的,吞掉。無論是靈魂還是有點生氣的活物,都沉下去了。”苦風把吃塊莖吃得干干凈凈,取出皮囊喝起水來。
“有沒有人到那邊去?”方哲問。
“有啊,都沒回來。你過去,就別想回來。我不是說了嗎,你是唯一的一個。” 苦風慢吞吞地說,在火里又加了些樹枝。“還冷嗎?”
方哲點點頭。
“再睡一會兒吧。養好精神我們就出發。”
“去哪兒?”方哲問。
“綠泉。我們要洗去你身上死者的氣息,然后你才能開始你的修習之路。”苦風和藹地解釋。
“我想回家。”方哲躺下,冷得發抖。火堆就在他身邊發出“噼啪”的燃燒聲,但他感覺不到絲毫的暖意。
“回不去了,孩子。”苦風給他蓋上一條禿了毛的毯子,慈愛地摸了摸他的頭,嘆息一聲。“沒人能離開這里。想象一個空間,不在你的世界,也不在我的世界,它從原初就開始存在,重疊了所有的時間。過去和未來都是你心海里的倒影,如果你用心體會,你就能看到宇宙的全部。這就是修習的意義。”
苦風盤膝坐在濕潤的草上,像一個入定的老僧,進入了冥思的狀態。過了一會兒,他的身體開始變化:尾巴輕盈地騰在空中,皮膚從不健康的白色變成半透明狀,一縷縷銀光從他琉璃般晶瑩的身體里滲出,把他縈繞其中。
方哲合上眼,阿爾卑斯山的夜晚徘徊在心中,寒歌赤腳在地板上輕盈踏過,嬌小柔軟的身子鉆進他的懷里。“答應我,”寒歌的手指落在“火種”上,“你不會取下它。”他當然答應了她,只要她想要的,他都會答應她。不過,他還是問了為什么。“它會幫你看清方向。”寒歌回答。
在迷失的世界里,方哲最需要的就是方向。
“火種”燃起暗紅的光,方哲終于不再發抖。他睡著了。金色的流星從永夜的星空中緩緩劃過,留下一條長長的慧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