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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零點，靜默聲波籠罩在西雅圖Cedar街上。五點咖啡廳24小時營業，暖暖的光線下，只有一個老人坐在角落。神族議會議長埃博身著昂貴的銀灰色西裝，懨懨地看著面前空著的咖啡杯。兩分鐘后，方哲走進來，在他對面坐下。

埃博打開面前的文件夾，把照片一張張重疊著放在桌上。創造者裝置、吸血鬼，以及里約熱內盧藏身處內襲擊計劃策略圖——紐約、倫敦、北京……世界重要的大都市都是它們襲擊的目標。

然后，老人取出銀翼戒，放在最上面，問：“閣下，您對這戒指了解多少？”

方哲一笑。這是他為談判給出的最后期限，但真正的談判才剛剛開始。乙先生曾教導他說，談判，是因為你受制于人；判斷的結果，取決于你手中籌碼的分量。

埃博已經擺出了籌碼，他想要討價還價。

“拉斐爾。”方哲說。一個詞已經足夠說明問題。

老人的肩頭向下沉了沉，仿佛想要擺脫壓在身上的重負。“那您相信‘諸神之神’的時代還會回來嗎？”

“我信不信并不重要。您信嗎，議長閣下？”

“不，屬于‘諸神之神’的時代已經過去了，就算神也阻擋不了命運的腳步。”一分閱盡世事的蒼涼，從埃博的苦笑中滑過。“佩銀翼戒者已經存在了很長一段時間。最初，他們人數很少，也沒有影響力。但亞特蘭蒂斯的隕落后，一種迷惘的，充滿自我懷疑的情緒產生了。是否應該追隨古老神明的腳步，才能找回過去的榮耀？”

“異族必須向前看。”方哲說，想起天帝玄石的話。

“您說得對。”老人表示同意。“有位智者曾經說過，若是尋找過去，又何必前往未來。”

未來。方哲咀嚼著這個詞，覺得意義非凡。

“離開亞特蘭蒂斯后，神族建立第四王朝。第四王朝期間，銀翼崇拜開始在二十六大神族中悄然蔓延。君王圖托曾一次性下令處死三十二名出身顯赫的神族成員，銀翼崇拜由此轉入地下。到了邁林統治時期，對于‘諸神之神’的時代是否重臨的討論再次浮出水面。預言團曾打算召集一次神圣預言，但阿若娜夫人拒絕參與，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埃博接著講述。

“一直以來，神族盡力掩藏這個秘密。只要佩銀翼戒者不做出太出格的事，我們都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畢竟神族血脈珍貴，需要愛惜。但今晚，我下令逮捕了十一名佩銀翼者，以后還會更多。我這樣做不是因為神族害怕人類的武力，而是因為他們威脅了我們共同存在的根基：未來。這個世界的未來。”

燈管發出“咝咝”的聲響。窗外的街道上連一輛車都沒有。漸漸地，又飄起了小雨。

“閣下，您是在告訴我，佩銀翼戒者才是我們共同的敵人？”方哲問。

“至少目前如此。”埃博點頭。“我并不是說從此人類和神族就能和平友好地相處，時間會告訴我們這個世界最終會屬于誰，但不是現在。現在，我們，神族和人類，都不能保證能夠徹底擊垮對方，都不能保證戰爭不會把世界推向毀滅。既然這樣，神族和人類何不維持現狀，直到——”

“直到什么時候？”

“直到它必須打破的時候。”埃博坦然說道。

談判終于到了關鍵的節點。尋找吸血鬼固然重要，但那是C城特案組長該做的事。作為集團的決策者，方哲需要評估事態的惡性程度，做出及時有效的應對。談判的目的是為了探詢神族議會的底線：他們與銀翼黨的立場是否存在分歧，人類在其中可以獲益多少。

埃博給出了明確的回答：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這是方哲想要的結果。雖然集團中有一個共識：人類和異族終有一場決戰。但未來是那樣微妙，蘊含著無窮變數，就像自己曾被預言的死亡，命運卻在舉槍的剎那，意外地轉了一個彎。

也許人類和異族能在未來的發展中找到第三條路。

“看起來挺公平。”方哲給出了自己的答案。

“很高興我們達成一致了，閣下。”埃博如釋重負，站起身，系上西服上衣的紐扣，又看了看時間：“十分鐘后，移交工作就會開始。您會拿到您想要的東西，祝您今晚睡個好覺。”

談判終于結束了。

離開五點咖啡廳，稀薄的雨點打在車窗上。勞斯萊斯駛入冰冷的夜色，合上眼，方哲讓黑暗與寧靜包裹自己。但呼吸，心跳、血液被心室泵出的汩汩流動，都在封閉的車廂中放大，在這些聲音的背景中，還有另一個東西，嗡嗡鳴響。

方哲的頭又開始疼了起來。

何川工作了一夜，煙缸里積滿煙頭，咖啡壺倒在一邊。他時而在筆記上涂涂畫畫，時而低頭沉思，絲毫沒有注意晨光已經降臨，透過薄薄的窗紗，照在圖書室內一片狼藉之上。

段小懋早已堅持不住，趴在桌上睡得正酣；夏添占據柔軟的淺綠底水仙花磨砂皮三人沙發，懷抱靠墊沉浸夢鄉；貓倒是醒著，踹著小爪蹲在電腦的出風口邊，瞇縫著眼趁人不備就去動動鼠標。

何川在筆記本上寫下心中所想，伸手去抓杯子。杯子里空空如也，他抱怨了一聲，眼角的余光瞟見一個人影，抬眼看去，原來是方哲，剛從外面回來，穿著淺灰色外套，一臉疲憊。

“別吵醒他們，咱們出去走走。”方哲微笑，順手揉貓的腦袋。“小波，別裝了，我知道你在刷微博。”波爾卡聽了，連忙踹開鼠標，一本正經地舔起爪子，表明它其實真的只是一只貓。

雨后的空氣浸透了泥土的清香，嫩草的鮮綠令人賞心悅目。貓拖著尾巴跑過小徑，何川活動僵硬的肩頸，重重吐出肺中的濁氣。方哲臉色蒼白，時不時用手按壓太陽穴。

“老大，現在應該去睡覺。”何川知道他的頭痛癥最是頑固，一發作起來就很難緩解。

“睡不著。”方哲搖頭。“你來了這些天，一直沒時間和你好好聊一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