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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見過那人一次。”周希抬起頭,抹了抹臉,振作了一下精神,“是不是雇主我不知道,但凌懷很怕他。”
“能說詳細點嗎?”方哲追問。
“沒啥不能說的。”周希整理了一下思路。
“是昨天下午的事。王棟約我一起去地下河的河口,做出發前最后一次檢查。凌懷陪著那人,我看他那小心謹慎的德性,就和宮里的太監差不多,生怕自己行錯半步。
“那個人一直站在水邊看我們工作。他準確的歲數我說不清,但肯定不會超過三十五歲;個子和方哲你差不多,一百八十公分或更高一些;膚色很淺,留著黑色的短發,微微帶著點卷;眼睛的顏色很深,但也不是黑色,而且兩眼顏色在陽光下看著不一樣。
“對了,他說話時,一直在撥弄中指上的戒指。”
周希又想起了一個細節。他把戒指的樣子描述給歐陽云和方哲聽,兩人都算見多識廣,也從沒見過類似的圖案。
“走吧。活著回去,才能考慮以后的事。”歐陽云習慣性地想拍方哲的肩,又尷尬地收回了手。
三人沿著甬道摸索。越往里走,空氣就濕潤溫暖,巖壁上凝聚著細密的水珠。這里已經有了光亮。
方哲關了電筒。淡淡溫暖的光芒從甬道的盡頭透來。空氣里彌漫著硫磺的味道。
他們走向光芒,隨之,呼吸不能。
甬道的盡頭是一個龐大洞穴。方哲稍稍琢磨了一下它的位置,便知道它應該就在先前看到的那個巨大土丘下。
歐陽云稱那個土丘為服山。
霧氣沉聚在服山的地下洞穴里,露出了數十米高的壁畫。
畫中的女孩應該是神話中的天使,雙翼在身后展開,纖細的手足被鎖鏈束縛,卷曲的長發遮擋了她的身體。她高傲地昂起頭顱,面對向她半跪致意的持斧披甲巨人。整幅畫都用了象征死亡和哀悼的純黑色,
方哲輕吸了口氣。
關于異族的記錄,唯獨缺少天使。
不是只在鏡面倒映中現身的夜天使,也不是背生透明雙翼的寒夜精靈,而是可以走入眾神殿堂、掌握天堂與地獄權力的神族天使。
《異族王朝史》中曾說,古代神族曾用“古國天使”一詞作為對王族的尊稱。這是所有異族記錄中,唯一一次涉及天使。
但又有異族語言學家說,“天使”一詞,在古神族語言中,意指“天神”。所以,沒有證據證明這種有翼高等智慧生物的存在。
但在服山的地下,在異族的土地上,方哲看見了她。她跪在刑臺之上,不肯向死亡低頭。
那幅畫散發著琉璃般的光,把霧染成日落結束時的淡淡的黃色。數百只半人高的琥珀色繭整齊排列,像一顆顆晶瑩剔透的寶石,服山守護者身著黑甲持劍膝坐在繭中,俯首朝向畫中的天使,仿佛在向她致以最后的崇敬。
這一幕實在太震撼了。
如果這些守護者全部醒來,會是多么可怕的景象。方哲三人摒住呼吸,唯恐驚動他們。
但就在這時,腳步聲從甬道里傳來。
三人閃身躲進巖石的凹陷處。
一個人跌跌撞撞沖進洞里。他受了傷,扶著巖石的手上沾滿了血。洞內的情形顯然讓震驚不已,竟然忘記危險,趔趄地向那些繭走去。
“媽的,這是什么鬼東西。”他揮舞著手中的半自動□□,聲音在空曠的洞穴里格外刺耳。
突然,距離他最近的一個繭裂開,服山守護者揮劍而起,闖入者人頭落地,咕嚕地滾進霧中。
叫囂聲戛然而止。
服山守護者持劍而立,人偶般的臉微側,似乎在側耳傾聽。
方哲等人大氣也不敢喘。徜若這數百名服山守護者全數驚醒,別說逃命,恐怕只能被砍成肉醬。
過了一會兒,服山守護者重新收劍坐下,霧中升起琉璃般的液體,又將繭封住。
三人不敢多加停留,沿著石壁小心前行。洞中水聲潺潺,溫暖的泉水從巖石中一人多寬的縫隙流出。他們走進去后,發現里面并不狹窄,水聲傳得很遠。
長樂山地下水系發達,只要順著水走,走出服山的可能性很大。
將近午夜,一點自然的光亮照在一片低洼的水澤邊。霧外的天空或許正是一輪清明,使這霧也染上光芒,異常美好。
方哲三人終于走出服山。他們在溪水邊坐下,用水洗去身上的血和塵土。
這時候,他們終于有機會稍作休息了。
“在我來長樂山之前,藏木林就已經存在多年。”歐陽云望著天空,長長出了口氣,“天帝玄石在位時曾有禁令,任何種族不得靠近藏木林,違者誅殺。神域之戰后,長樂山的異族便自生自滅,再沒人管了。”
“我今天看服山下有許多碎裂的繭殼,想來只要有人侵入藏木林,就會驚醒守衛。他們的人數越來越少,可見數千年來,他們無法繁殖,只能靠著結繭休眠來延續種族的生命。這樣的沉睡,卻不知會到何時。”
歐陽云感慨不已,眼中的銀光閃爍如星。
方哲想起有一次歐陽云問他,你喜歡葉芝的哪一行詩句。他回答:“迂回蜿蜒的人們的靈魂里,這孤獨的面容永生不朽。”
那時,歐陽云的眼中閃亮著同樣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