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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兒這時撩開營帳的簾子,跑了進來,道:“姐姐!姐姐!外面將士正打算要摔跤比賽呢,姐姐也別在這里悶著,跟我一起去看看吧?”
我搖搖頭笑道:“軍中本不便有女子,我去去了,且讓他們不得盡興。你自己去看吧,玩得開心點,仔細別傷著就是,再就是要管好方府的隨從和你那兩個小廝,這是在軍中,別叫他們丟了方府的臉面。”
升兒鄭重點點頭:“放心吧姐姐,升兒心里都有數(shù)。那我先去看比賽了,等下給姐姐帶馬奶酒回來!”話音剛落,人就像一陣風似的溜了出去。
我見升兒玩的開心,心中也略有幾分羨慕,于是站起身來打算出去散散步。
姑姑見我要出去,忙問道:“小姐這是要去哪?”
我活動活動筋骨,道:“在這營帳里呆了大半日,憋悶的慌,想出去走走。”
姑姑皺了下眉:“小姐病還沒好,怎么又要跑出去受風。若實在想出去走走,還是叫渠儂陪著吧。”
“你們都不許跟著我!”我心性上來,她們更是攔不了:“我就想一個人在營寨邊上走走,一會兒就回來。”
“小姐!”
我不理會她們,徑直走了出去,從后面小門繞到營寨旁邊的林子里。
前兩日大雨將林子沖得干干凈凈,肺腑之間盡是泥土清香。我見四下無人,便伸了個懶腰,好不愜意,感覺整個人都被自然的氣息充滿了。地上的坑坑洼洼積了水,明鏡似的將夜里林景映入其中。
夜里蟬鳴微弱,像是支曲子,兩只黃鸝鳥兒撲騰著從一處追到另一處,好生歡愉。我復又前行,影影綽綽見著水光,百十來步林盡水露,幾只鴛鴦本在岸邊小憩,被我突如其來的出現(xiàn)驚得拍打著翅膀撲騰進水中,水中小魚也被鴛鴦們驚得俶的一下消失不見。
溪水格外清涼,打在岸邊石上,濺在身上,外面比營帳里還是清冷些,我忍不住咳嗽了兩聲。若不是顧著自己染了風寒,定要踩踩這水。如此良辰不禁讓我想起一首詩,身隨情動,移步生蓮,翩翩起舞,輕聲念到:“積雨空林煙火遲,蒸藜炊黍餉東菑。漠漠水田飛白鷺,陰陰夏木囀黃鸝。”
“山中習靜觀朝槿,松下清齋折露葵。野老與人爭席罷,海鷗何事更相疑。方小姐是也覺得,生活過于束縛了么?”
一個男子的聲音突在我身后響起,嚇得我不自禁退后了兩步。待看清楚來人后,才稍稍安心,心里不禁懊惱,怎么兩次我忍不住放松恣意的時候都叫他給碰上,口里多了些埋怨的意思,道:“殿下神出鬼沒,民女失宜,還望太子殿下恕罪。”
“小姐這是在怪在下驚嚇著小姐了?”他一手執(zhí)著酒壺,仰頭一飲。我隱約從他眼里尋回了些當日少年的不羈。
“民女不敢。”我抬頭看了他一眼,問道:“方才,聽殿下說‘也’,太子殿下身份尊貴,也有什么掣肘束手的事么?”
“這紫禁宮城,旁人看起來是何等榮耀繁華,可內(nèi)里的險惡與苦楚,又有幾個人知道呢。”他笑了一下,接著道:“還未恭喜小姐姻親之喜。”
聽他提及此事,內(nèi)心悲涼之情又起,忍不住冷冷嘆道:“女兒漂泊如浮萍,終身之事都由不得自己做主,喜從何來?”
他聽了,略略沉默了一會兒,問道:“既是嫡女,怎得令尊沒有為小姐挑位好的夫婿么?”
我悶聲道:“原也不在這個,只是民女曾在佛前祈愿,日后不求夫婿才情多余披甲執(zhí)劍,只愿我能與他靈犀相通如是即可。然而長大后才知曉,許多事情實在身不由己,所求不過霧里探花,虛妄一場罷了。有時看著升兒那般年歲,放肆愜意,實在懷念,也委實羨慕得很。”
他又暢飲了一口酒,隔了半晌道:“其實在下也時常恍然,人生短短數(shù)年,有時回首,所求之物竟像個牢籠一樣囚著自己,還不如學了那松山野人去,披星月以為衣,蓋天地以為席,飲花露、濯山泉,賴山而生草而長。”
我笑一笑,若真學了那松山野人去,也該多長些毛發(fā)御寒才是,想了想接到:“吹綠林以為樂,擲配環(huán)以為曲,食草木、織樹藤,架樹為屋石為門。”
他與我相視一眼,隨后開懷大笑,罷了忽然道:“我與小姐,心意相通。”
我腦子里像是有鑼鼓在鬧,鬧得大腦在嗡鳴,只覺得心跳加速,身上滾燙起來。我自讀百家,通二十一史,此刻竟分不清他在說什么。心緒交雜,我只得壓下聲音里的顫栗,緩緩道:“民女出來已久,只怕是梅姑她們要擔心了,民女先行告退了。”
他抿著嘴,喝了口酒,點頭道:“去吧,我稍后再歸就是了。”
我看了他一眼,欠了欠身,退了三步,轉(zhuǎn)身離開,隱入林中。身后音音綽綽地奏起了笛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