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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好磨磨他,最終鐘夫人對女兒的寵溺之心勝過理智,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看鐘盈變著法子折騰蕭述。
打情罵俏,鐘夫人覺得女兒總能慢慢開竅,她見過的少年郎里頭,比家世比相貌比人品和本事,能賽過蕭述的暫時還沒有。阿盈也是眼高過頂,總有一天能把蕭述放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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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車外馬蹄聲響過,二娘子氣得掀開車簾,又用力甩下來,拿起車上軟墊堵著耳朵,氣罵:“最數她愛出風頭,成天騎馬在路上招搖。聽聽那些人都是怎么夸她的,第一美人,阿姐你該出去亮個相,讓那幫專拍馬屁的人瞧清楚第一美人長什么樣,肯定不是阿盈歪瓜裂棗的一張臉?!?
“你也知道第一美人是拍馬屁之人傳出的話,我當你不知呢?!奔К庉p描淡寫不當回事,她也被風傳過第一美女兼才女,可笑的是當時十三歲不到,是宋氏和廢太子的勢力把她推上去,鐘盈亦是,沒什么可羨慕。
從南陽到長安城,十天的路程走了二十余天也沒到,這一路上奉承的人太多,鐘夫人又是來者不拒,行三五十里便要歇腳住宿。鐘盈也出盡了風頭,脖子昂得老高,氣得二娘子吃不下睡不著,四處找著泄怒。
姬瑤探頭看車外的天氣,若是加快腳力趕城門下鎖前能趕到長安城,可看樣子鐘夫人是要早早歇下,明天趕午時進城,她要擺足大司空夫人的排場。
難道說夫君得勢,女人就該像鐘夫人受奉承得好處擺場面,卻不見行正事?
姬瑤提著裙擺下車時,見前幾日便來接應的鐘家二郎正扶著鐘夫人走在幾步前,她垂眸停下腳步,讓他們先行一步。
長安風大,早春二月春寒陡峭,姬瑤裹著披風迎風打出兩個噴嚏,暗念不該把狐裘早早收箱,長安城迎接她的不僅是難以預料的天氣,還有前途莫明的來路。
梁恒麗在前面笑吟吟等著姬瑤,不等也沒法子,鐘夫人母子三人被迎接的官員團團圍住,一燭香功夫只向前挪動三五步,梁恒麗也不想湊到跟前去,索性拉著姬瑤站在遠處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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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京城方向疾馳而出,卷起煙塵無數,漫天黃土中根本瞧不清來者何人。
“說不定是阿兄。”梁恒麗滿心期待著。
姬瑤伸長脖子也在張望,會是宋家阿兄嗎?
馬隊經過她們身邊沒有停下繼續向前,梁恒麗輕聲嘆息,姬瑤的心也慢慢沉下。
領頭的馬行出兩里路又折返回來,高頭大馬鎧甲锃亮,馬上的人欣喜喊一聲阿瑤,清音擲地人也躍馬而下輕輕落在姬瑤面前,來人高大且瘦,頭臉蒙塵,肩頭沐風,惟有眼睛如寶石般明亮閃著光芒。
姬瑤半捂著嘴,看灰頭土臉的韓七突然冒出來,本來打算今后見面不再理他,可她忍不住嘴角微彎笑了。
“宋大哥沒說你在這兩日回京城。”韓七取下頭上盔甲氣急敗壞道,從年前起他追剿叛軍出去一個多月,回來只顧得上睡個飽覺,便被宋十一郎和鐘大將軍又打發出去。
是想著阿瑤也該到長安城,大家都不提,韓七摸不準時間,沒想到在路上能碰到她,多虧他眼力好,阿瑤也生得出眾,在人群中一眼看到她再是目無他人。
姬瑤假裝沒聽見,只小聲問韓七:“大當家嘴里的宋大哥真是我阿兄?他真的在長安城?還好嗎?”
自己撒的謊怎么也要在人前編圓,姬瑤不能讓別人覺察到她和宋十一郎及韓七很久以前暗中見過面,梁恒麗跟在一旁,鐘夫人也在遠處緊盯著,她不能出差錯。
韓七愕然,石大哥改回宋姓,怎么還要演戲,阿瑤到底聽沒聽見他說話?
“大當家的,咱們該動身了,軍期延誤不得?!瘪R隊中有人催促。
韓七煩燥瞪目喊一聲知道了,直娘賊的,他身上領著緊要軍務,出去沒十天半個月回不來,真想說去他娘的,脫下這身軍皮,領著兄弟們回淮北繼續干老本行,想來也餓不死。
姬瑤趕緊借勢下坡為自己解圍,側身行個禮,“既然如此,不敢耽誤大當家的正事?!?
韓七恨恨的,下死眼盯姬瑤兩下,甩頭轉身便走,利落躍上馬背,勒緊韁繩再回首看向姬瑤,目如利劍想看透她的心。
姬瑤雖沒轉身,心中有絲不落忍,她想到韓七救過宋十一郎,也救過她,赤子心腸說話做事不會繞彎,對比之下她過于冷血只顧著自己。
聽到馬蹄聲再次響起,揚起浮塵迷了她的雙眼,姬瑤方才轉頭喊道:“大當家一路多保重?!币膊恢R上的人是否聽見,她眼前霧蒙蒙一片看不清,只當是自己盡了心意。
目送韓七等人離去,梁恒麗對著姬瑤咬耳朵,聲音里滿是挪揄:“真是個有情有意的人,我怎么先前沒瞧出來韓小郎的心思,錯過一場好戲?!?
姬瑤以不變應萬變,一笑了之,目光看向韓七遠去的方向,那里空空如也,她便也跟著眾人進驛館。
晚間有人向她問起韓七,一個是蕭述光明正大當眾問起,姬瑤略去頭尾簡單回答。
蕭述笑道:“約好找機會兩人比試一番,上次他行程匆忙沒顧得上,這次又擦肩而過真是可惜?!?
“販夫走卒,也值得可惜?”鐘盈出聲嘲笑。
蕭述面不改色,爭辯道:“韓小郎自有過人之處,不能當成尋常市儈對待?!?
蕭述還是頭回在人前折鐘盈的面子,而且是因為她最不喜歡的人,她氣得小臉發白,從牙縫里擠出話:“翻墻入戶,盜了我的珠子殺了我的人,便是過人之處?拿出去讓天下人評說也沒這個理,蕭家郎君的眼力又丟在何處?只聽宋十一郎舉薦他,你們個個被蒙了雙眼把無賴當成英才,笑掉人大牙?!?
“阿盈莫燥”,蕭述氣定神閑打算結束這場口舌之爭,和一個不講理的人談道理根本講不通,算了不說了,這話亦在勸自己。
鐘盈勁頭上來也不聽勸,兩步沖到姬瑤面前質問:“你說清楚,私下與那韓小賊勾搭做下多少虧心事?在京城饒過你一回,今天不會再放著一個家賊在身邊?!?
無妄之火燒到姬瑤頭上,不過歸根結底她也不算是無辜受過,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在場的人當中,姬瑤不怕的恰恰是鐘盈。
“其一,我以前并不認得韓大當家,勾搭兩字談不上,阿盈請慎言。其二,韓大當家是好是壞我不知,可我知道他救過我的命,滴水之恩當涌泉相報這個理該要記著。其三,我阿兄來信說大當家能信得過,我便也信得過,信親不信疏,我先信阿兄再信別人。”姬瑤緩緩道出,隨著話音才落,她把手中牙箸扣在漆面上發出輕微發響。
鐘盈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她不能否認韓七也救過自己的命,可也忘不掉洛陽鐘府內一地鮮血,墻上九個大字‘殺人盜珠者淮北韓七’如鬼符般刻在她的心底,夜夜不能安眠。
一屋子裝聾作啞,二娘子捂嘴偷笑,就差拍手叫好,阿姐簡直是阿盈的克星,該!讓她目中無人心眼小如針孔。
食不語,寢不言,瞧瞧一幫世家兒郎失禮的模樣。
“好了!”鐘夫人這才發話阻止,使個眼色旁邊的人勸回鐘盈,姬瑤端起湯碗淺抿一口,今晚不是她輕狂強出頭,有人一而再再而三要試探她的底線,她便亮給人看。
姬氏沒落了,宋十一郎是她的底線,宋氏是場無形的招牌護著她,在場的人除去一兩個有真本領的,其余的人離開家族庇護、舍掉世家的虛名,憑著自身又有幾人能如現在風光顯耀,姬瑤也不覺得自己在虛張聲勢。
姬瑤站到高處過,也跌下谷底,能有機會立足平地她不怯場。那怕她打腫臉充胖子得罪鐘盈,又有什么。依鐘盈自負自大眥睚必報的性情,姬瑤跪在她面前伏地稱臣也是無用。
晚上不歡而散,鐘盈回屋后拿著馬鞭發泄怒氣,動靜極大,整個驛館子時前不能入眠,第二天清晨起來,有多半人頂著烏青的眼圈,相視一笑后啟程上路。
臨近長安城,連姬瑤也按捺不住激動的心情,人坐在馬車里,心早飛出去,親臨長安巍峨雄壯的城墻塔樓之下,馬車行過護城河上的石板橋,進到狹窄黑暗的城門下,亮點愈來愈大,直到豁然開朗,一個全新的城池展現在她面前。
行過朱雀大街,從胡市酒坊旁經過,拐過幾個路口,再行出半個時辰,馬車停在司空府門前。
鐘夫人進府先問管事,鐘大將軍不在府中,她美目變長笑意冷了冷。
“阿娘,阿爹此時在宮中議事,朝中大局離不開他。”鐘家二郎勸道。
他家大郎也有公干外出,鐘家長媳朱氏顧不得自己勞累,帶著管事領眾人回屋休息,又去張羅熱水,到廚房去查看飲食,馬不停蹄水都顧不上喝一口,做人兒媳有多不易一看便知。
姬家和梁家在長安城也有舊宅,來鐘家只是暫時歇腳,等著各家的宅子打掃出來再搬過去。
小梁氏已經急不可耐扳著指頭數鎮國公府在長安的產業、田產商鋪和宅院,她被燒光了多半身家心底空落落的,急于想抓住點什么,不免有點焦慮過頭:“田產文書都存在家里,被一把火燒掉,咱們空口無憑怕被刁奴欺瞞?!边呎f她用手揪著鬢角的發絲神情焦燥。
二娘子毛燥沒覺察母親的異樣,姬瑤卻是看見小梁氏好幾回都急燎燎揪頭發或者朝空處抓一把,她緩語安慰:“官府有存底,平常人不敢亂來。眼下不怕底下那幫刁奴,怕的是有豪門大家以勢壓人趁機霸占產業,可試問有敢欺到嬸娘頭上。”
姬瑤點到為止,小梁氏也能明白,她的夫君不成器,可哥哥姐姐都不弱,有人想占她的便宜,得要先掂量靖義侯府和鐘府答不答應。
想到這里,小梁氏又沖著姬瑤埋怨:“大娘子明白事理,就不該處處和阿盈做對,你惹惱她又能得什么好處?人在屋檐下,能忍則忍,咱們求人的次數多了去,再莫讓我下回見到阿姐難開口。”
“阿娘,哪是阿姐和阿盈做對,純屬阿盈挑釁尋事,不還回去真咽不下這口氣。”二娘子氣忿不過辨解幾句。
“爭得一口氣又有什么用,能當飯吃還是能當衣穿?你若是真想和阿盈一比高低,就該上進點尋個像蕭家郎君那樣的夫婿回來,阿娘才叫臉上有光?!毙×菏侠仙U劊L指甲急急扣著裙上玉扣。
金龜婿,金龜婿,除了這個再沒別的可說,二娘子一怒之下出屋去透氣,晚飯前才磨磨蹭蹭回來,端著飯碗幾下扒到嘴里,找借口先回屋睡覺。
姬瑤倚門等待,一整天了,鐘大將軍沒回府,也不見宋十一郎露面,梁恒麗那邊也說等不到父兄,事不尋常,能把這幫人全困住只有宮里。
從傍晚等到掌燈,直到宵禁,五更敲過,還是不見人,她實在撐不住和衣躺下,天亮時分依不見人影,心里胡思亂想,猜測京城會出什么大事讓司空大人徹夜不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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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府里徹夜相待的人不止姬瑤一個,長安敲梆聲聲響,鐘夫人亦在正屋披發等待,屋中燃著牛油小盞,燈火微暗,她一次又一次聽次子進來報信,直到聽說夫君脫不開身不能回來。
鐘夫人怒極擲出一個茶碗,質問身邊的次子:“夜宿宮中,這就是你們眼中的好阿爹,我在家里苦守著擔驚受怕,他倒好消遙自在把發妻拋到腦后忘個一干二凈?!?
邊說鐘夫人用錦帕拭眼角的淚水,她爭強好勝人前逞強都是為了誰,還不是為了這個家和幾個孩子。都說夫君寵她入骨,視別的女人為糞土白骨,前二十多年鐘夫人也這樣認為,可現在她不太確信。
“阿娘別動怒,阿爹真是走不開,聽傳信的心腹說圣上今早貪玩落水,形勢不妙,這當頭阿爹怎么能離開宮中。那宋家、魏家還有舅舅,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軍中也有不服氣阿爹的人,咱們都要提防?!辩娂溢娨鎰竦?,他長相更像鐘夫人多些,相貌英俊偏柔美,本領也略輸兄長一籌。
“魏家?他家老公爺去世舉家守著孝,怎么能在京城里攪局?!辩姺蛉耸脙魷I水問道。
“魏家只是守孝,還會再起復,舅舅為圣上傳授武業,別忘了,他家和魏家有婚約?!辩娨嬲f起朝中事頭頭是道。
鐘夫人神情放緩,她好在識大局,短暫發過小性兒后恢復平靜,她清楚夫妻一體,榮辱與共。
鐘益見勸說奏效,腆著臉皮湊到母親身邊打渾:“阿娘,你見了兒子也不心疼心疼我,都不問我在外面打仗有沒有受傷,光想著阿爹和阿兄,讓兒子好生委屈?!?
鐘夫人輕笑,伸出手指戳次子的額頭:“你呀,比你大哥要花哨,愛玩虛招對阿娘不說實話。哪及得上你大哥實在忠孝,相比之下,我當然要更疼他。”
鐘益眼光微閃,嘻皮笑臉道:“哪能,兒子對阿娘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真要有瞞著你的地方也是怕阿娘聽了臟耳朵,咱不聽也罷?!?
鐘夫人哼一聲:“你對阿娘隔心隔肚皮,可阿娘給你挑了個頂好的新媳婦,牙長嘴利專治你的毛病,就看你能不能降得住?!?
鐘益垂眸淡淡道:“慧娘才去,提這些做什么,又不急于一時?!?
“總有一天,你會急著求我討她進門?!辩姺蛉苏Z中意味深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