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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害羞地一邊用手遮住臉,一邊避讓。睜開眼睛時,他已經脫掉鞋子了。
“你要干嘛!”
他跳進水里,水沒了半個身子。他緊咬壓根,雙手攤開。
“轉過去。”
我照做。
“郝朵蘭同學,你敢往后倒下來嗎?”
“我不會水。”
“我接著你。”
我緊閉著眼睛,躊躇了許久。忐忑大于曖昧的歡愉。
“相信我,我會接著你。”
我跺了跺腳,還是不敢。
“水很冷。”他催促我,聲音從顫抖的牙齒縫里傳出。
我深吸一口氣,直直地倒回去。
冰冷的水迅速遮蓋了我的臉,頭發被浮起。水沖進耳朵,像有根細針從耳朵里一直扎到牙齦上。鼻子里流出一串泡泡,接著兩個氣球開始在鼻腔里擴大。我張開口想要喘氣,水就灌進口腔里,撩騷得呼吸道發癢。水扎得眼睛生痛,偶爾張開一下眼睛,看到一層粼粼的水光就在我眼前,光的源頭,是太陽。
一雙手托住了我的胳膊,將我拽出水面。
我咳出所有嗆進去的水,然后倒回堤面。
男生濕著頭發最好看。宮宸雋的頭發刺得像個刺猬,陽光照著,在頭頂閃著金色的光。他的瞳孔是淺咖啡色的水晶玻璃,浸潤在一泉南極的冰山水里,靜靜地看著我。他的臉被涼水冰凍過后,更加皙白。嘴唇被凍得紅彤彤的。
霧退了許多,太陽輕輕地暖著晨曦,淺藍色的天,一朵云也沒有。晨曦照著他的側臉,只有暖。
地球上一切美麗的東西都源于太陽,而一切美好的東西都源于人。
--普里什文
曾經摘抄這句話時,只覺得句子對仗工整。我從不知道太陽和人能如此契合,太陽能如此美好,人能如此美好。
我本想責怪他沒有好好接住我,可當我認真地看著他時,我竟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突然大哭起來。
他輕輕地撫著我的手臂,讓著我哭。
別墅和花園、坐在案牘邊的爸爸、守在烤箱邊的媽媽、穿著睡衣在屋子里走來走去的我、高中開學的陽光、遇見宮宸雋的第一眼、在操場和宮宸雋面對面的夜晚、只有嘔吐物和破碎器皿的房間。這些畫面,在腦子里倒帶。
我一把勾住宮宸雋的脖子,在他懷里哭起來。
“他變了,他以前不會和媽媽吵架,不會醉酒和當我的面抽煙。”
“媽媽跑了,我不知道她去哪里了,我追不到她。我回不了家。”
“他說我不是個好東西,他讓我出去。他說我媽媽不是好東西,出去找新爸爸了。他本來已經開始要改變了,我也不知道他怎么了。他已經和以前那個爸爸完全不一樣了。”
“全部都壞了。”
他撫著我的背,頭歪向我,貼著我的頸背。我放肆地哭了很久,他一直溫柔地撫我的背,直到我所有不安的情緒都幾乎瓦解干凈。
“我們家也搬家了,搬到學校附近的閭閻巷接近菜市場那個平層里。對不起,我一直不敢告訴別人,包括你。我爸爸現在很頹廢,媽媽都有些受不了他了,他們現在經常吵架。我其實和我爸爸一樣,根本接受不了家變的事實。”
“都會好的,都會好的。”他輕輕地上下撫了兩下,“還有什么要告訴我的嗎?”
“對不起,我沒有告訴你,我的學籍一直都在實驗班。”
“那個時候,我不確定你對我是什么態度。我本來不知道應該怎么抉擇,可是我看到你在我考試信息那張紙上寫的‘加油’,我就明了了,所以我每一科都故意考差,就是想來找你。那個時候,也是我們家剛剛家變的時候,爸爸變得沉默,脾氣暴躁,喜歡喝酒。他看到劉老師(女班主任)留的評價,知道我故意考差這件事,就發了一氣火,喝醉了。他就問我,能不能答應他留在實驗班,他去求情。他以前從來都沒有低過頭,求過人。”
“我哭了一晚上,不知道怎么辦。那天開學,爸爸和劉老師正在談學籍和班級流動的事情,你突然就進辦公室來。看到你那瞬間,我之前所有的不確定都變成確定了。我就說我還是要來平行班。那天,我本來答應我爸爸要留在實驗班,可是看見你,我就動搖了,我就是想來找你。后來到班里那天,我本來要在自我介紹時告訴你關于學籍的事,可是班主任直接上課了,沒讓我自我介紹。我本來有一整個學期的時間可以告訴你,可是我太怕了。我知道我還是怕自己沒有退路,我怕告訴你你會生氣,我怕你會不理我。”
我悵然若失,“那天爸爸很生氣,我那天狀態也很不好。”
我哽咽了幾次,每到此處,他就輕輕撫我的背。
他說,“我知道,你那天還暈倒了。”
“我一直看你狀態不太對,就悄悄跟著你。后來你爸爸也沒有注意你暈了,我就把你揪起來就扛著走了。后來我去問你們宿管你住哪里,說你暈倒了。宿管也看到你暈倒的情形,就告訴我你宿舍號,我就幫你把行李弄上去了。”他用盡可能會讓我開心的語氣和肢體動作還原當時的場景,想把話題從我的悲傷里移走。
我掙脫他的懷抱,看著他,就像看著一個天使,“原來是你。”
我看著他的輪廓。他靜靜地抱著我,聽著我。
“宸雋,你怪我嗎?”
他微笑著搖頭,“你對我坦誠,是你相信我,我很開心啊。”他凝視我良久,眼里浮動著綿軟的光。此刻的我,大概是一幅濕著頭發,紅腫著眼睛,淚水鼻涕橫飛的狼狽樣。他用比整個滇池還深的情態,娓娓道,“其實,我也有事情沒有告訴你。”
“其實我都知道的。你的《如何征服英俊少男》,你在操場上到處找我,運動會時候送水給我,晚上跑步也是沖著我,還有英語聽寫不合格。這些我都知道的。”
他嘴里泄出的熱氣和空氣里的水蒸氣擁抱在一起,蕩漾起淺白色的漣漪。我看得出神。
“剛才在水里把你的安危交給我,怕嗎?把自己的所有心事交給我,怕嗎?”
我微微點頭。
“那,現在好些了嗎?”
我微笑,默認。
“還有什么想告訴我,但沒有告訴我的嗎?”
我的腦海里霎時出現那個給我翻譯工作的總經理的臉,又趕緊抹煞掉他,搖頭。
“你呢?”我問他。
他的眼睛垂下去,抿著嘴,思考了約莫一秒,說沒有。
“其實我應該說,你最好的選擇是回去實驗班,那里前途大好,不應該為了我做傻事。”
“我不會回去的。”我不假思索。
跟他在一起,我才知道什么叫口不擇言,奮不顧身。我永遠預測不到自己的下一步往哪里走,也測探不到自己底限的底到底在哪里。
我抬頭看了一眼。
冬天就要來了,天藍得赤裸裸,陽光勻得空虛。那片天空,空白白的,一朵云都沒有。
然而,我全然不知。
第二編物非人非
小時候,我學自行車,那雙大手在背后把著后座。
我騎得安穩。
回頭看,他們欣慰地笑,早就放開了手。
后來,他們說,那雙手會一直推著我。
我跑得飛快。
回頭看,那雙大手早已不在,他們也碎在微風里。
我怪我,跑得太快,或是,忘了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