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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這場海濱的奢華宴會上,數十只紅鯔魚被現殺,人們饒有興趣地圍觀,就像在斗獸場欣賞奴隸被野獸撕成碎片。這是個弱肉強食的世界,殺戮無處不在。弱小,就會死。
我讓克麗泰把幾片白面包涂了橄欖油,遞給蓋烏斯。他吃得不多,飲食一向節制而有規律。在他看來,肉食是動物的尸體,素食是植物的殘骸,酒是發酵的葡萄汁。比起這些珍饈,他更寧愿吃簡單的軟奶酪、淡白面包、新鮮的蘆筍和嫩漿果。
放下盤子,我站起來,走出餐廳,想暫時透透氣。
到處都是身份顯赫的賓客。飄動的衣料仿佛騰起的波浪,寶石宛如躍動的水光。一切都很完美,唯一有所欠缺的,是在場的女奴。不僅數量太少,而且不是太老,就是長相抱歉。就連維納斯的雕像也不夠曼妙。
“在看什么呢?”熟悉的聲音傳來。
轉身,只見卡爾普尼婭笑吟吟地看著我。說完,她從女奴捧著的托盤上,拿起一枚牡蠣嗍了嗍,然后扔掉牡蠣殼,嚼了一片檸檬。
我道:“這座雕像,工藝和材質雖好,造型似乎欠佳。”
她一點不意外:“家里有任何人或物遮蔽了她的魅力,福爾維婭都不會允許。所以,她辦的宴會,總像罌粟子配薩丁尼亞的蜂蜜【注11】。”
我知道福爾維婭善妒,沒想到竟到了這般程度。
她用餐巾擦了擦手:“這還不算什么。我聽說,她三十歲生日那天,把家里所有鏡子都用黑布罩起來。客人來了,還以為家中有人去世。其實是她在哀悼自己華年不再。”
我只能哂笑。
卡爾普尼婭挽住我的手臂:“不過,你也不能小瞧了她。她可不好對付。”
說著,她帶我走向天井前庭。
積雨池中央,是一座海神的青銅雕像,周圍有一些河神、牧神、山林水澤女神的小雕像。這些雕像的輪廓帶有活潑天真的稚拙感,光滑的青銅表面閃著微光,與池中流水波光的變幻相映成趣。池邊的廊柱,底座是埃及式的蓮花。
池邊的軟榻上,斜靠著一個盛裝女子,幾個女奴手持羽扇立于兩側。倒影映在水中。正是此間的女主人,福爾維婭。她的絲綢長裙上綴著海藍寶石,隨著她的一舉一動捕捉光芒,俗氣得香艷。寶石的價值之高昂,恐怕令人咋舌。畫師站在一旁,為她畫像。
我停了下來,不欲再走近。
“你也對她敬而遠之?”卡爾普尼婭看出了我的不情愿。
我微笑:“我可不想被她當作情敵。”
不過,卡爾普尼婭用的“也”字讓我知道,她也不喜歡福爾維婭。卡爾普尼婭雖然行事夸張,也只是在私生活方面我行我素,從不參與男人的事業。而福爾維婭不同。她直接參與權力的游戲。
“她的嫉妒與她的野心一樣強烈,”卡爾普尼婭道,“她的家族血統就是如此。”
我明白她的意思。據說,福爾維婭的母親的一位姐妹,不但資助過喀提林陰謀,甚至參預了殺人的勾當。【注12】
她又道:“而且,她是獨生女兒,自幼被當作男孩兒養大,有野心也是理所當然。”
但在世俗輿論中,很多事情,男人做是理所當然,女人做卻要飽受非議。譬如男人可以要求妻妾貞潔。奧德修斯殺了所有向他妻子求婚的人,以及十二個與求婚者睡覺的女奴【注13】。而女人一旦有了帕西法厄【注14】對丈夫的要求,便被視為嫉妒,遭到輿論攻擊。
嫉妒不是錯。只是,福爾維婭把嫉妒表現得太明顯。但轉念一想,我的所謂低調行事,也只能作用于馬塞勒斯這樣的老實人。而對付像安東尼這樣風流成性的情場高手,的確別無他法。
收回思緒,只見一個年輕男子走向福爾維婭。我認得他。安東尼的弟弟,盧修斯。兄弟倆幼時便分開了,并非在一處長大。他們性格迥異,關系亦不親密。
盧修斯正對福爾維婭說著什么,神色殷勤。她微微側首,輕抬皓腕,用白羽扇抵住他的手背,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盧修斯像她的侍女似的,斟了杯酒,小心翼翼地送到她手中。她輕輕掂著水晶杯。暗紅色的液體輕微晃動。紅唇壓上杯緣,宛如玫瑰親吻著冰雪,有種驚心的美感。再配合著那盈盈欲流的眼波,如果我是男人,只怕也會被誘惑。
她嫣然一笑:“這雙涼鞋,皮帶太緊了一點。應該找個鞋匠,把它鞣一鞣。”說著,她把雙腳并攏,放在大理石地面上。只見白皙的玉足上是綴著綠松石的厚底涼鞋,交叉的鹿皮帶把涼鞋系在小腿上。
盧修斯跪下來,捧起她的腳,輕輕揉捏。她像個女王似的,從容接受服侍。
我還在驚訝之中,卡爾普尼婭卻是見怪不怪:“她對付男人,很有一套。”
“盧修斯也是她的裙下之臣?”
她瞥我一眼:“你這是明知故問。”
“安東尼不知道?”
“他又沒有老糊涂,當然知道。”
雖然盧修斯注視著福爾維婭,像仰望女神似的,但他的女神有點心不在焉,眼波總是若有若無地飄向另一處。那里,安東尼、雷必達和另幾個政客聚在一起,相談甚歡。
安東尼正在說笑:“那天,我在什么書上看到這樣一句話:克列奧涅斯發狂了,用匕首把自己的肉割成一塊塊,直到把自己剁成肉醬,便死掉了。【注15】”
我這才領會到,福爾維婭是故意在安東尼面前勾引其他男人。她想讓他嫉妒。但顯然,這并不成功。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她身上。
“這個可憐的女人,無望的愛情讓她像蝙蝠一樣,看不清現實。”卡爾普尼婭道。
我們又聊了一會兒,直到她有事離開。我準備返回餐廳時,看見了一位許久不見的故人。一開始,幾乎沒認出他:膚色被曬黑,利落整齊的短發,側臉的輪廓如刀削般簡潔。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冷淡氣質,仿佛全身都武裝起了金屬的外殼。
我走向他:“布魯圖斯,好久不見。”他看向我,禮貌而疏離:“你好。”
我壓低聲音:“龐培死了,罪有應得。”他淡淡一笑,并不言語。那笑意是冷的。
“你會忘了她嗎?”
他面具似的冷漠,終于出現一絲裂痕,苦笑浮現于嘴角:“如果真能忘掉,俄耳甫斯就不會死【注16】。”
我深深嘆了口氣。他告辭離開。我的眼光余光留意著他的去向。
據我所知,他回到羅馬之后,雖然不乏希望與他攀交的人,但他一向態度冷淡,鮮少在公共場合露面,對宴會之類更是缺乏興趣。不知他這次出席宴會,所為何事?
只見他徑直走向雷必達,兩人都是神色肅然,低聲交談了幾句。雷必達謹慎地看了看周圍,然后和布魯圖斯一起出去了,走向后面僻靜的花園。安東尼也向花園走去。他們是要密談什么呢?
我知道,雷必達在不久之前,娶了布魯圖斯的妹妹為妻。但夫妻倆關系冷淡,形同陌路。妻子在外面有公開的情人,雷必達也不聞不問。這種婚姻唯一的作用,就是聯姻。布魯圖斯與雷必達結盟,即與安東尼結盟。
我忍不住悄然跟上去,看著他們穿過花園,走進角落處的一個房間,關上了門。雖然他們沒有發現我,但我也無法得知這個門窗緊閉的密室里正在發生什么。
我無奈地嘆了口氣,正欲轉身離去,卻被身后站著的人嚇了一跳。
“蓋烏斯,不要這么嚇我。”其實我是做賊心虛。
“嗯。”
“走吧。”雖然回到那個乏味的宴會廳并無樂趣。
“你想知道他們在說什么嗎?”他平靜地看著不遠處的那個密室。
我一怔:“你有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