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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再說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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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把城市籠罩上一層玫瑰色。天邊燃燒的晚霞,絢爛如傳說中的不死鳥【注19】。
祭司提醒我們,時辰已到。按照習俗,我逃到母親身邊,裝作尋求庇護。在賓客們的起哄聲中,馬塞勒斯努力把我從母親身后搶走。經過一番佯裝掙扎,我最終被他“擄獲”。
之后,我被迎親隊伍簇擁著,前往夫家。蓋烏斯沒有跟出來,只是站在門邊,面無表情地向我揮了揮手。
一路上,樂師們吹著笛子、彈著里拉琴,演奏新婚組曲。迎親隊伍中,人人手持松木火炬,把入夜的街道照得亮如白晝,并不時齊聲高呼“塔拉西歐”【注20】,甚至跳起舞蹈。一名女儐相跟在我身邊,拿著紡紗桿和紡錘。幾個漂亮的男孩走在最前面,一邊拋撒堅果,一邊按弗里吉亞調式【注21】唱著贊歌:“噢,婚姻之神海門,快過來吧,圣潔的海門……”
迎親隊伍聲勢浩大,引得不少市民駐足圍觀。就像身在荷馬的詩歌里的婚慶□□:
“在火炬的照亮下,人們把新娘從娘家帶出,沿街□□,
唱著歡快流暢的婚禮贊歌。
年輕人跳起飛旋的舞蹈,
優美的豎琴樂曲在夜空中飄蕩,
家家戶戶的門前,婦女們觀望著,投出艷羨的目光?!薄咀?2】
按照習俗,我帶了三枚銀幣。第一枚握在手心,出門時交給馬塞勒斯。第二枚藏在涼鞋中,在經過鄰近的路口時,把它獻給了守護十字路口的拉瑞斯【注23】。
以往外出,我都會乘坐肩輿或馬車,從未步行過這么遠。再加上中午吃得太少,儀式又太繁瑣,不免有些累了,只得強打精神。
“累嗎?”馬塞勒斯低聲問。沒想到,竟被他看出來了。
“沒什么?!蔽颐銖娦α诵?。
“就快到了?!彼参康?,并握住我的手。
抵達他家的宅邸時,我松了口氣。從錢囊內取出最后一枚銀幣,把它獻給家神。然后,在他家的門柱上,懸掛幾條毛織長帶,把兩邊的門柱聯結在一起,并用油脂涂抹門柱。按照習俗,新娘不能自己跨過夫家的門檻。馬塞勒斯一把將我抱起,不顧我佯裝的拒絕,抱著我跨過了門檻。
進門之后,終于可以在前庭坐下。女奴端出兩只銅盆。一盆盛水,馬塞勒斯象征性地灑了點水到我身上。另一個火盆里裝著木炭。我和他一起點燃了炭火。這意味著我們共同擁有這個家庭的水與火。他把一只火炬扔向人群,人們笑著搶奪這個吉利的紀念品。
“還需要休息嗎?”馬塞勒斯低聲問,“你可以再坐一會兒,我們晚點兒去獻祭。”
“不用了?!?
我站起來,和他一道來到家庭祭壇前,獻上祭品,向祖先祈福。庭院里,奴隸們宰殺了一頭牛,祭祀家神。
當著眾人的面,馬塞勒斯用一支鐵矛【注24】,掀起我的頭紗。原本應該是令人印象深刻的一幕,我卻恨不得插上翅膀消失。出了一身汗之后,我的妝容一定慘不忍睹。還好,他什么也沒說。
在笛手的伴奏下,賓客們唱起祝福之歌:“新娘、新郎,縱情歡樂吧,育出子女。你們古老的家族,不能沒有后嗣。它應該永遠子孫滿堂,像山泉活水源源不斷【注25】……”這般歌詞,不免令人面紅耳赤。
馬塞勒斯留在大廳,招待幫他迎親的人。而我先被女儐相帶到布置好的新房內。
婚床已從大廳搬到了這里【注26】。象牙柱座雕琢精細,垂著金線挑花的紫色帳幕,床上覆蓋著華麗的絲綢織物,上面散落著核桃、橡子或栗子之類的堅果。
念完祝詞后,女儐相把那些堅果清理干凈,又更換了床單,放上兩個絨羽軟枕【注27】。
我在床沿坐了一會兒,直到馬塞勒斯進入房中。女儐相笑著說了一句“愿此夜長如三夜”【注28】,便離開新房,掩上門,留下我獨自面對他。
“我的夫人?!卑凑樟曀?,他喚我。
“我的夫君?!蔽衣月元q豫,還是沒能加上更親昵的形容詞【注29】。
一時無言。四目相交,大約都在對方眼中發現了尷尬,不禁莞爾。這一笑,淡化了緊張感。
“餓嗎?”他問。
我說實話:“餓?!?
他拿起桌上的無花果,遞給我:“這兒只有些水果,先吃點吧。你若要吃別的,我讓下人去廚房取。”
我連忙搖頭:“不用麻煩了,我吃點水果就成。”
新房中的水果和鮮花,都是作為豐產的象征,祈愿多子多福。我從沒想過還有這個用途。
吃完一些無花果、葡萄和椰棗之后,饑餓感被飽足感取代。卻愈發覺得腰帶系得太緊,忍不住用手捋了捋腰帶。
“讓我把它解了吧。”他忽然道。
我一愣。要開始更衣,履行“忠誠契約”【注30】了嗎?身體頓時僵住。
他見我沒有反對,便動手解我的腰帶,但似乎被這種復雜的結難住了。
“還是我自己來吧。”我道。
顯然,由新娘自己動手解開,這違背了習俗。他卻似乎并不介意,點點頭。
“呃,我能先去洗個澡嗎?”緊張之下,我脫口而出。
“好啊?!彼隙ǖ拇饛?,讓我慶幸這個緩兵之計的成功,但他接下來的話語讓我心口一緊,“我也得洗個澡?!?
幸好,頓了頓,他又道:“你先去吧?!比缓?,他喚來一個女奴,把我帶到浴室。我心不在焉地沐浴完畢,換上睡衣,磨磨蹭蹭地回到新房。
等他從浴室回來時,夜已深了。我再也找不到其他理由,來逃避即將發生的事情。
我坐在床上,低頭盯著自己的睡衣,努力轉移注意力。潔白的睡衣,一直滑到腳踝處。這種輕薄的昂貴織物,據說來自東方。此時,它像清晨的霧氣一樣,在我肌膚上飄浮,隨著我的每次呼吸,微微顫動。不知為何,我想起了可憐的麗達【注31】。被化成天鵝的宙斯強/暴時,她試圖逃跑、反抗,卻失敗。我看過一座以此為題材的雕塑。她痛苦而絕望的表情,浮現在我眼前……
馬塞勒斯拉開被子,上了床。
母親說,他的前妻死于難產……別想了,聰明的女人不會這樣死掉。
他在我身邊躺下。我瑟縮了一下,雖然無法把自己縮得更小。這一刻,我真希望自己是個亞馬遜女戰士【注32】。
“你不睡嗎?”他問。
我只好在他身邊躺下。身下堆疊著的茵褥,很是柔軟。但我的身體僵硬如石頭。
我盯著頭頂的床帳,直到眼睛酸澀。他仍沒有動。
“你不和我圓房嗎?”
話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把臉埋入枕頭上的織花面料。真是幼稚。最難堪的是,我的聲音聽起來像個小孩。
“你還太小了?!彼?。
我有一瞬的不能置信,隨即松了口氣。如蒙大赦,感激于他的善良?;蛟S,是由于他前妻的不幸,他不忍再重蹈覆轍?
接下來,又是寂靜。有點尷尬。我問:“你的前妻叫什么?”
“法布瑞西婭。”
“她是個什么樣的人?”
他沉默片刻,仿佛陷入了回憶?!八芸蓯?。”最終,只給出了這樣一個過于敷衍的評價。
我們都沉默了。
又過了一陣子,就在我快要以為他已經睡著時,他輕聲道:“我娶了你,就會好好待你?!?
心中涌起一陣暖意。不知如何應答,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用了最穩妥禮貌的答復:“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