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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后。
此時已是新君既立,安平五年。
自五年前,宋天子趙應天被金人擄去后,金軍乘勢南下入侵,攻破汴京,大肆侵吞中原河山。金人擄走包括皇后、嬪妃、公主在內的皇室以及機要大臣、宮廷女官等數千人北上。臨危受命,楚淮王爺趙應乾身受河北兵馬大元帥之職,得以幸免。后金軍從汴京退兵,山河垂危之際,楚淮王爺趙應乾在眾多大臣的推舉下在應天府倉促登基即位,恢復宋國號,后因戰事惡化,遷都紹興。
此后的宋廷,內憂外患,軍事實力大為減弱,在與北金數次的殊死混戰后,宋廷與金朝終以淮水為界,各安一隅。
武林門派各大勢力隨著國運的更迭,也漸漸向長江以南轉移。昔日的武林盟主東方清衡年事已高,早已退位讓賢,將率領武林義士抗擊北敵的重任交給了后起之秀、遮幕山莊名劍慕容的新任莊主,慕容筠玉。
朝廷退守淮南后,戰事漸漸平息,百姓的日子才算稍稍有些緩解。只是此際民生多艱,山河破碎,朝廷上下也已被幾年的戰事拖的內外交困,再也無力承受更多的流血傾軋。因而偏安南隅之念,開始在一些官員心間潛滋暗長。
金人盤踞北方,蒙古悄然興起,西夏多方逢迎,且看天下,誰為王者?
在這場博弈中,沒有人是贏家。
自定都南邑,新天子趙應乾也曾數次邀冷玉書入朝為仕,卻均被拒絕。
冷三少看得不可謂不多,做的不可謂不少;然,他終看透。
他亦覺得倦了而已。
昔日的惠海齋之主冷三少,此時情愿流連坊間,做他逍遙自在的齋主。索性新天子與冷玉書素來情誼篤厚,后也不再相強,只親御筆朱批,敕惠海齋齋主冷氏三少特權,矚他“仍需時時體察民心,唯為朝中建言諫策,不可忘飭黎民之多艱”蕓蕓。
冷玉書隨天子南下后,雖未入仕,卻重操舊業,并將其麾下所有的古董店、商鋪、當鋪、皮草貨行等重整旗鼓,只為興盛實業,調度流通,輔佐民生。至于允諾天子的建言諫策,他反而改走經濟之道,在幕后為經濟司的官員不時指點一二,也算是為平穩民生盡力三分。看到國庫日漸充盈,民生問題漸有所緩和,新天子紛忙中也算平添幾分慰藉。
只因三少與慕容筠玉、鬼影子等人共歷種種,結為生死兄弟,眾人情誼日篤,曾在洛陽的惠海齋總司,經過幾番調整,最終倒是在麒麟鎮落了戶,安了家。索性這里西通蜀中、茶馬道,毗鄰大理、吐蕃,南可達南海貿易沿線,東連數條運輸便捷的大江河道,對于精于錢物流通的三少來說,很是一處如魚得水的所在。
如此一來,最高興的莫過于慕容筠玉。他自幼孤苦伶仃地長大,平素最喜歡和交好的兄弟好友鬧在一起。若不是三少生意上的往來比較繁忙,他恨不得日日與三少一起飲酒言歡,廝混在一處。
這五年中,他們始終沒有找到九妹冷子魚的下落。至于卓南風和司空毓兒,更是杳無音訊。于他們而言,他們更寧愿堅持相信這些去而未反的人,都還活著。
這一日,冷玉書料理完匯海齋的一應雜務,為貪享清靜,獨自在書房內提筆練字。
金獸爐內的沉香屑余香還未散盡,卻見他的管家公孫蘭軒匆匆走了進來。
公孫蘭軒神色復雜,手中拿著兩份信件,立在三少跟前,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如何開口。
“怎么了?”三少頭也不抬,專注地看著筆尖的游走,笑著問書案前的人。
蘭軒言語間帶著遲疑,看著三少的反應,他極小心地道:“慕容莊主和他的好兄弟鬼影子已經定了下月十五在遮幕山莊同日大婚。今日遮幕山莊特意送來喜帖,請主子屆時定要出席他和鬼影子的婚宴觀禮。慕容莊主還說,本該親自送上喜帖的,怎奈此時有外務纏身,他與鬼影子人還在云南不能回來。屆時他料理完事務回來,定會帶著美酒前來,找主子痛飲三百杯——”
蘭軒一邊回稟,一邊將第一封信中的兩份喜帖拿了出來,擺在書案的一側。
三少聞言笑了。掃了一眼案旁打開的兩份喜帖,一份上面締結良緣的金童玉女寫的是鬼影子和白菲兒,另一個具名就復雜了些,因為,新郎具名是慕容筠玉沒錯,新娘具名,卻是海棠門婉秋、婉清二人。
“竟想不到,我們這些人中,最有福氣造化的,還是慕容筠玉!坐享齊人之福,實在是令人羨甚,羨甚啊!”
三少笑得搖頭,嘴上一番調侃,但心里卻十分地為鬼影子和慕容筠玉感到高興。
聽到蘭軒不再說話,三少問:“還有一封是什么,怎么不說了?”
蘭軒遲疑片刻,終還是艱難回稟道:“就在三日前,大金君主熙宗,詔喻陳王兼大金宰相完顏希尹,斥他‘奸狀已萌,心在無君,言宣不道’,而后便將他……賜死。”
三少正在寫字的手忽然間停住,手中的毛筆也掉落在案,墨汁四濺,毀了方才寫的一副好字。
沉默間,公孫蘭軒只得將那第二封密信呈上前去。
冷玉書接過那封密信,就連手指都徒添了幾分涼意,那密信在他手中,竟似有千斤沉重……
是夜。
三少特意命人備下香案祭品,在后花園中空地,祭拜完顏希尹。
“希尹兄,你我本師出同門,十年同窗之誼,情深義厚,歷久彌堅。雖然你我選擇了不同的陣營,各為其主,但你待玉書之心,素來坦蕩。今日你不幸罹難,他日還有誰能為玉書的知己,與玉書一起高談闊論,遙瞻四海宇內,感銘濟世之才呢?”
冷玉書將杯中的清酒灑下,心中陡生寂寥之情。
祭酒三巡,無限傷悲的三少在案前執筆,親自寫下祭文。
“維庚申年乙未月辛丑日,冷氏玉書致祭于完顏希尹之靈。
嗚呼!之生人兮,厥賦維同,良之秉彝兮,獨厚我公。雍容足式兮,德望何崇。優游自適兮,突爾潛蹤。悵望不見兮,杳杳音容。只雞斗酒兮,儀愧不豐。冀公陟降兮,鑒我微衷!
……嗚呼哀哉,伏維尚饗!”
又親筆寫下詩句,以解胸中郁痛之情:
“素袍天然色,謙謙君子風。長袖安天下,日月入懷中。
蕭索悲卿逝,大漠長云清。惜哉時不濟,奇志終未成。
哀鳴商音落,孤弦奏羽空。孤心歸不歸,莫逆與君同。
知交雖已歿,祭文有余情。一代忠君志,且留身后名。”
公孫蘭軒心知,多年來冷三少與那金國宰相完顏希尹的交情十分深厚。他們不僅僅是在權謀中斗智斗勇的對手,更是旗鼓相當,互相砥礪,心志相通的知己良朋。如今宋金對峙,不論是于冷三少還是于完顏希尹,都可謂是大業未成。只可嘆完顏希尹時運不濟,不逢明主,一身的抱負才華都悉數葬送。而今,三少痛失摯友手足,也失了一個志趣相投的知己,豈能不痛心疾首?
將祭文放入火盆中,冷三少看著月下的青煙消散,心中不勝悲痛;祭奠過完顏希尹后,便獨自在園中飲酒,抱憾傷懷,喝的酩酊大醉。
公孫蘭軒在旁苦勸卻無果,最后也只得放任他醉去。
園中清冷,公孫蘭軒怕主人受了風寒,便命仆人將冷三少扶回臥房休息。
將冷三少安頓好后,公孫蘭軒帶著下人們退出臥房。
是夜,子時。
匯海齋園中各處都已歇憩入夢,有人卻踏風而來,潛入了匯海齋后園。
黑暗之中,隱約聽見屋檐上細微的衣袂翻飛之聲,冷三少警覺乍現,睜開眼睛聽了片刻,起身披上外袍便離了屋子,飛身上了屋頂。
伏在屋檐上定睛看去,果不其然,一道黑色人影從西南角的靜室內無聲無息地飛出,上了屋頂后便向園外逃遁而去。
西南方的那間靜室是他今日剛命人收拾出來存放完顏希尹牌位的地方。念及此人輕功絕倫,來歷存疑,而麒麟鎮方圓百里內并無人敢隨意踏入他匯海齋造次,欲探究幕后主使,冷三少便掩了身形,神不知鬼不覺的追了上去。
約莫追出十余里,那黑影閃身進入一處密林。三少緊隨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