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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開蓋子,錦盒中,安然地放著一枚血玉扳指。
這枚血玉扳指很是特別,是他特地遍尋中土能工巧匠精心打制。它的一端鐫刻著一個狼首圖案,這是契丹一族每個部落都會擁有的印記。耶律一族的狼首圖案,更是恣意昂揚,霸氣宣泄。
這枚血玉扳指最為奇特的地方是,它其中暗含機關。輕輕轉動扳指的姆肚,扳指便可以脫離嵌合,變成三個血玉指環。
這一路走來,苦心孤詣,他已經等待了太久,太久。
如今,最關鍵的一步已經完成。他已經將那顆驚天雷布入了大宋的□□,接下來,他需要更進一步地摒息凝神,靜待時機。為了這一步,他已經失去了太多太多,付出了太過于昂貴的代價。他已經失去了此生最珍視的人,他還可以再失去些什么?
失去了阿九里,此生,他已失無可失。
將對司空曙的交代一一寫進密信。墨跡干過,他將那血玉扳指與懷中的素色發結系在一處,獨獨留下了那個盒子。將密信放進盒子,他起身一躍,將盒子放入橫梁上的暗格。
拉開房門,他看向院中的玉蘭樹。潔白的花瓣在輕柔明亮的晨光中閃耀著光澤,吐露著芬芳。
恍惚中仿佛看見,阿九里正站在樹下,轉過身來歡愉地輕聲喚他:“哥哥,快看,玉蘭又開了……”
而今,他們又要啟程。
阿九里,若你此際幽魂有知,便跟著哥哥,和哥哥一起上路——
五年后。
“少主!”白云飛與上官嫣然齊齊跪倒在遍布碎石的石洞門前,熱淚涌動,心痛難當。
白云飛素來心直口快,此時更是完全無法抑制自己的驚痛之情:“屬下等人自幼便跟隨在少主身邊奔走,不論經歷何種死境,都始終抱定為少主的大業肝腦涂地,死而后已的心志。如今您要我們前往中原獨善其身,卻選擇自己留守在這座孤島,您這是要我等背棄主人獨自茍活貪享安逸,我們怎能從命!”
一時之間,在場之人,面上均是露出悲痛之色。上官嫣然此時亦是含淚深深叩首:“少主,我等此生留在少主身邊,一身才學均是來自少主栽培,惟愿為少主分憂,才能方有用武之地。如今少主要我們另尋良主,叫我等情何以堪!”
霎時之間,石洞中的眾多追隨俱是跪倒在地,沉痛齊哭:“少主,請不要趕我們走!”
見到此情此景,耶律浚亦是痛不能持,就連聲音也都哽咽:“我耶律浚何德何能,此生能有你們追隨,不計艱辛勞苦,不論死生成敗!”
他上前扶起上官嫣然和白云飛,又讓眾人都起身。環視眾人,他才又道:“但我不能讓你們此生只為我而活,永世難享人倫福樂,生機福祉盡葬于我手!親手葬送了阿九里的一生,已令我抱憾終身。我不想,再繼續將你們的前程也都葬送。”
“你們多數,身上才學各有小成,待完成我今日交托給你們的最后的任務,你們便可回返中原,或另尋良主,或獨自好好生活。”
“少主!”眾人驟時一陣悲戚之聲。
“我們的大業,如今,已經行至大半。謀劃人事,我已盡工,剩下的,大宋氣數何時了結,還要看天意。這次,若你們可以成功地帶著玉美人前往大漠平安歸來,就不必再回來了。這里是我畢生心血所在,玄機隱秘機關重重,由我一人來守護,就已足夠。倘若有朝一日,契機未至,我身先死,你們可將扶遼滅宋的大計交托你們的后人,讓我們的后世,替我們去完成未盡的心愿。所以,在這個契機尚未到來之前,我要你們都好好的活著,而且我要你們都子子孫孫,福澤綿長的活著!”
耶律浚說完,眼中濕潤,神色肅郁。回轉身,他看向身后的那尊玉美人。
眼前的玉美人,面容清麗,似笑還笑,神采栩栩——
光影交錯之間,仿佛曾經故去的那個人,此刻又回到這一時空里,靜靜地佇立在他身旁,聆聽著他們的話語,給予他們最安靜卻又最強有力的支持。
這尊玉美人是他命人遍尋能工巧匠,歷時五年而成。它不僅隱藏著他所有心血和智計,也隱藏著他對阿九里的所有追思珍視之情。
“少主——”眾人大慟。
耶律浚從懷中拿出那段素色發結,心中凄然。天下之大,悲歡一渺。可是還好,阿九里一直都在他的身邊,靜靜地陪伴著他,從始至終。
而今,她也會繼續陪著他,直到他生命的最后一刻。
將一直別在發結上的血玉扳指取了下來,耶律浚將它分為三份。其中兩個,他親手交托給了上官嫣然和白云飛。
“白云飛,你雖然不懂武功,但卻最諳經濟流通之道。沒有你,我也無法在過去這些年間聚斂如此多的財富,以備來日遼軍南下之需。這次任務結束后,我要你做回普通人,回到白云山莊繼續潛伏幕后,至于你的弟弟白霆,你也要好好看顧。他日若你百年,可將此血玉指環,傳于你的后人。”
白皓月看著耶律浚,知道他是心意已決,萬般無奈之下,只得含淚應允。
“嫣然,你素來最是玲瓏剔透,精于機關奇巧,妙陣天工。聽聞你手中的影子谷,已經有些樣子了。我知道你素來戀慕大司空。我本有心玉成你二人緣分,可是,感情之事,終難逃得出你情我愿,來不得半分強求。你與司空曙都已近不惑之年,你為他的等候,也已足夠。此次任務后,若你依然堅持,你可前往關中,與司空曙匯合助他一臂之力;但倘若你明白我的勸誡,你就回到你的影子谷,從此好好的生活罷。他日若你歸老,這枚戒指,你也交托給你所信之人吧。”耶律浚拍了拍嫣然的手臂,以示安慰。
眼前少主所說,句句直指官嫣然的心結,此情此景,他這般道來,竟像是在做最后的交代,更是別樣苦澀。伸手將指環接在手中,滿面淚痕,上官嫣然點頭道:“嫣然記下了。”
“玉美人,狼首刺青,血玉扳指,想要開啟我們的畢生心血,這三件東西缺一不可。玉美人,我要你們帶她去大漠,這是我托付給你們的最后一次任務;狼首刺青,我已對司空曙作出安排,我知道他必不會負我重托;還有這最后一枚血玉指環,在我手中。有朝一日,機緣若至,它們必定會再聚首。今后,還請各位為了我們的大計,暗存韜晦,潛伏宋土,好好活下去。耶律浚今日,會親自送大家離開!”
耶律浚眼眶紅熱,此刻緊緊握起右手,放在胸前。“臨別之際,我們在此約定,壯志未酬,此身不滅!”
眾人聞言,群情激昂,此時器齊奮臂長呼道:“壯志未酬,此身不滅!”
眾人的聲音回蕩在林間,余音不絕。
再回首,此生歷盡風華。多少嗚咽,多少思戀,朝朝暮暮,月圓月缺,不過是癡人一夢。
塵世碎流年,如煙云散落,夜半冷風,闕驚人眠。
再難入夢,點起幽幽青燈,耶律浚披上衣袍,兀自起身。
石洞孤清,看著滿室蒼茫,耶律浚驟生悲涼。
在這座島上,陪伴著他的,只有青燈,書卷,以及阿九里的一縷孤魂。
在這座孤島已經枯守了多少個年頭,他已經毫不在意了。
輕輕婆娑著枕旁的素色發結,他心頭閃過一絲暖意。
取來筆墨紙硯,就著青燈,在石案前一一鋪就。
筆尖游走,他將此生余志心跡,一一寫于紙上……
“想我耶律浚,一生聰明自負,屢遭奸人嫉害,卻一生不愿改鴻鵠之志,意在有朝一日但能率領我遼國耶律子孫,問鼎中原天下。我此生用盡計謀,算盡人心,殺人無數,非但宏愿無果,終落得這般遠離故土,親族皆離我而去,飄零無歸處的凄零下場,又豈非天命哉!中原哲人孔子曾言人五十而知天命,浚苦心營謀,碌碌二十余載,費盡心力,未成尺寸之功;竟不覺斗轉星移,年華易逝,今浚亦已屆知天命之年……近日浚每每自省,回首此生,雙手染滿殺戮,是是非非,渾渾噩噩竟不辨輪回;我耶律一族氣勢漸成衰敗之相,浚已垂垂,心力但覺漸有不逮……
此生浚唯被貪念忘形所困,醉心權術,鑄下諸多雖死莫贖的過錯。最痛莫過于執迷于野心妄念,竟陷手足于險境,痛失至親血脈。吾與阿九里自幼手足情深,亦曾牙牙授語,同弄青梅。阿九里性謙端和,飽讀詩書,聰慧異常。及耶律辛已之禍,阿九里同我千里奔徙,生死相隨。雖命之所存,累及汝追隨流落中原至此者,未嘗非吾之過也。枉我耶律浚一生自負,卻利用吾最愛之妹耶律阿九里完成偷天換日之大計,害其深陷其中不能脫困,受盡苦楚折磨,生死無依,孤魂無處憑借……每每痛心疾首,食不能安,夜不能寐。
鵜鶘知何去,叩首問蒼天。而今吾與阿九里兩處茫茫,碧落黃泉。為兄思之深,念之切,扼痛流涕,自悔之情惟蒼天可鑒,日月可明。阿九里之詩,吾長傍身側;阿九里之容,吾長留心中;愿以玉美人塑之,東望棲霞,西望風雨,南望晨昏,北望春秋,羈魂有伴,當不孤寂。今兄齒危發蒼,知在人間,尚復幾日?今日汝魂吾祭,他日吾死誰埋?汝尚有靈,可能告我?
……
世事輪回,人間何憾。苦海泛舟,風雨一渡。
悲夫!我念阿九里,上窮碧落相盼顧。
黃泉畔,忘川岸,此生重逢需時,后世相會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