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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明明隔得那般久遠,久遠到,令人的記憶甚至都無力去鐫刻流年往事。
可是我,卻尤其記得那年夏天,草原上開的格外嬌艷的各種顏色的麗花。
我的母親,是大遼國的王后,出身大遼貴胄蕭氏,本名觀音。母親十三歲時便已是草原上蜚聲各部落的才女,詩詞歌賦無一不通,尤其是她彈得一手好琵琶,最為父王所喜。那年夏天的行宮狩獵,我常常每晚在帳里聽著母親細碎如落玉般的琵琶聲入夢。
我的父親,遼道宗耶律洪基,每次忙完朝務回到母后的大帳,總是喜歡一下子抱起我,用他濃密的胡子故意扎上我小小的臉頰,笑得臉頰紅潤,卻還不忘對著身邊的臣子們朗聲道:“哈哈哈哈!我們的阿九里公主,是草原上最美麗最聰慧的一朵麗花!”
父王的胡子可以算得上是我童年時最討厭的一件事物了,可是偏偏父王就愛這么干,我總是氣壞了。每每這時,跟在父王身邊,最疼愛我的昭懷太子,我的同母王兄耶律浚,總是會像變戲法般,不知從哪里弄來一束剛采摘來的小麗花,遞給掙扎著氣呼呼從父親懷抱中跳落地面的我,寵溺地道:“給我的妹妹,草原上最美麗最聰慧的麗花公主!”
每到這時,我與父王胡子之間的不快總是瞬時就消散無蹤。我一面接過小麗花攬在懷里,一面楊了揚我總不離手的小馬鞭,央求耶律浚哥哥,教我騎馬、射箭。“浚哥哥,我要學射箭,我不管,你答應過要教我的,直到我學會為止!”
浚哥哥總是拗不過我,向父王告了準,便帶我策馬來到草原上的射場。
遼人酷愛騎馬,身為遼國公主,雖然我年紀小,也不例外。同哥哥一起坐在馬背上馳騁,帽下五彩的遼珠在我鬢旁發出清脆的響聲,在草原上釋放著我那顆自由的心,世間實在沒有比這更美好的事了。
遼兵配備的弓箭太大,不適合我,于是哥哥便特地為我做了一個適合我使用練習的小型□□。只是他總是不肯我用帶箭簇的□□,每每令我心下不夠暢快。可是,只要和我的浚哥哥在一起,看著他飛揚的笑靨和神采,我就能很快地忘記所有不快。
浚哥哥比我年長十二歲。父王身邊的臣子們,總是夸浚哥哥是草原上最聰明的王子,我深以為然。我的浚哥哥,好學知書,文武兼備,八歲便被立為太子。他不但精通幾國語言,還曾數次出使宋國求學,他的學識和涵養,要遠勝于我的其他王兄。在我看來,草原上多的是孔武野蠻的莽夫,卻很少有人有著浚哥哥那般的飛揚神采!
所以,在我很小的年紀,我便對父王管制的遼國有著一個很簡單頑固的認知。這大遼的疆土,本就應該是要傳給像我浚哥哥這般聰明睿智的王子的,其他人,都不配。
可是,現在想來,我兒時的這種期待,太過于籠統和牽強,幾乎幼稚的令人生厭。
大遼朝堂內的爭斗,遠遠是我所無法清楚地了解的。身為一國公主,我雖有些小小的聰明,卻沒能早早地生出王室中人應有的覺悟。
我能夠感覺得到,我的其他哥哥們在背后對浚哥哥憤恨妒忌的眼神,也能嗅得到,一些朝臣在大帳外與浚哥哥眼神交錯時所傳遞出的火藥味,比如那位北院樞密使,耶律乙辛。
可我怎么也想不到,那個夏天,如同那年草原上怒放的麗花,是我孩童時記憶的最后一抹亮色和溫暖。而我命運的所有轉折,在那個夏天結束之后悄然而至,我甚至來不及同曾經的一切溫暖告別。
那年入冬十一月,北院樞密使耶律乙辛構陷母后與后宮伶人趙惟一偷情存私,并使用百般酷刑逼迫趙惟一做出假的供詞上呈天聽。父王看著偽造的證詞雷霆大怒,不容之心再無轉還,親筆下了一紙詔書,布下一杯鴆酒,將母親賜死……
待浚哥哥將我從睡夢中喚醒,帶上我拼死闖入母后的寢宮的時候,我們已經去的太遲……
那晚的場景我畢生難忘。母親倒在地上,妝發形容散亂,再無往日王后尊榮。她口中的鮮血不停地涌出,染紅了衣襟,也刺痛了我的雙眼。對于所發生的一切毫不知情、年幼蒙昧的我,除了驚慌失措地抱著母親大哭,再不能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那一年,我六歲。而那一天,是我的誕辰。而上蒼送給我的禮物,便是要我親眼目睹,母親的慘死;要我親歷,一瞬之間,天堂地獄。
我不懂——父王是那么地愛我的母親,至少,曾經是!他怎會無情冷酷到如此地步,下詔將母親生生毒死!我只覺天崩地裂,日月無光,世界都要潰陷無余了——
傳令的宮人確認母親已死,便回去交旨。劊子手們散去后,冰冷的宮殿里,在母后的隨侍們和我混亂的哭泣聲中,哥哥目光冷冽,看著母親的遺體一絲絲漸漸變冷,一言不發。
他雙拳緊攥指骨泛白,卻毫無一絲情緒。他發紅的雙眼,第一次令我感到既可怕,又冰冷。
母后的葬禮之后,一切都變得大所不同。浚哥哥雖然還在太子之位,卻地位危殆。
為了我的安危,他不顧非議,將被父王下旨過繼于他人、整日哭鬧不停的我,從父王的后妃手中強行帶走,接到他的太子府,并留我在身邊,日日親自照顧。
母親去世的這場變故來得太過沉痛突然。短短數日內人事幾番變更,初入太子府,卸下一切驚懼的我便大病了一場。那場大病來勢十分兇險,險些要去了我的性命,卻也令我……脫胎換骨。
在我燒得迷迷糊糊的時刻,浚哥哥仿佛就是我能抓住的那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為了他憔悴的神容而難過流淚,他則為了保全我而日日與朝中周旋。我們同呼吸共命運的軌跡,從此,再也無人能阻斷。
他在床榻前的聲音是那般的孤絕而又令我心痛:阿九里,我們已經沒有了母后,哥哥不能再沒有你……
留在哥哥的身邊后,我才恍惚有了一絲悲苦卻終清醒的認知。
身為王室子女,在錦衣華服的光纖外貌背后,本就處于權利漩渦的中心避無可避,一生注定無法逃離如同江上飄萍,隨波逐流的命運。
我前所未有過地痛恨自己是個女子,除了會流淚難過之外,一無是處。若我是男兒,我便可與哥哥并肩而立,助他披荊斬棘,掃清前路上的一切障礙。可是此時此刻的我,就連為哥哥擋風遮雨,都不能……
我的病情終于漸漸轉好。而終于,我的頭腦總算是開了孔竅,我開始思考一切可能成為哥哥所面臨的問題的問題,而我的心智,也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日益走向同齡人所不及的成熟和老氣橫秋。
我開始變得沉默寡言,卻終日不愿再離開哥哥身邊半步。我開始將目光投向朝中的人和事,暗中地思量著一些看似不可能的關聯。
我開始越來越像哥哥,從吃飯飲食,到讀書行事。
母后去世后,耶律乙辛并未止步。他在暗中布下天羅地網,用盡各種卑劣的手段攻擊哥哥在朝務中的漏洞,想要逼迫哥哥就范。哥哥回到太子府雖不露聲色,但我卻能夠感覺得到,他的處境,愈發的艱難了。
終于,在母親去世后的第二年,耶律乙辛成功地捏造出哥哥圖謀不軌,意欲謀反的證據。父王信以為真,暴怒之下,廢黜了哥哥的太子之位,將哥哥貶為庶人,發往上京軟禁。我以死相逼父王,終于獲準與哥哥同行,不顧長途跋涉,生死追隨。
在上京被幽禁的那兩年的生活,其中的艱辛,不足為外人道。其實自母后離開我們,哥哥便曾告訴過我,這樣的一天,遲早會到來。
哥哥的聰明智慧,總是這樣精準,雖然用在這樣的情境之下,顯得并不合時宜。
被貶黜的途中,寒風呼嘯。在馬車上,哥哥曾拉著我的手問,阿九里,你怕么。
我道,只要和哥哥在一起,阿九里就什么也不怕。
那日哥哥還說,我們,已是絕境了。
我不知該如何答他,卻緊緊地握住他的手。在我,哥哥說是絕境,便就是絕境。小小年紀的我,竟然不知哪里來的勇氣,絲毫不曾畏懼和他一起隨時赴死。
盡管我們已漸入絕境,但是耶律乙辛絲毫沒有要放過我們的意思。我們被軟禁在上京不過幾個月的時光,他便已等不及,派了刺客來了結我們的性命。
事實上,哥哥很早便對耶律乙辛的謀算了然于心。
他又怎會是甘心坐以待斃的人?他是誰?他是大遼最聰明的昭懷太子,耶律浚。
我在上京終日的惴惴和為哥哥的擔憂,終于被證實不過是枉費氣力。
原來早在母親慘死之后,哥哥便早已就有所防備,留有后著。他用了足足兩年時間去尋找與我兄妹二人身形,相貌極其相似的人,養在身邊,并了結他們的所有心愿,以換得他們二人在最后關頭替我二人赴死。
在刺客到來之時,他便將計就計,命人暗中燒毀我們所居住的破落行宮。一片火海之中,假的兄妹二人死于亂箭之下,真的兄妹二人成功身退,金蟬脫殼,乘著夜色,連夜逃出上京。
西風烈烈,大雪瀑冰,馬蹄飛馳,行走在曠野之中,夜晚的黑暗如墨汁般濃密,令我緊張到全身冰冷,全身的血液都快要凝固。只有身后的哥哥胸膛處傳來的強健有力的心跳聲,才能我帶來一絲安定。失去了曾經擁有的一切,我都無懼;至少,我還有哥哥——
哥哥揮舞著鞭子催促著坐下的駿馬,阿九里,你怕么。
只要和哥哥在一起,阿九里就什么也不怕。我的嘴唇在寒風中打著哆嗦。
他竟然輕輕地笑了。
阿九里,哥哥帶你去你最想去的宋國。我們離開大遼,到那里去開始全新的生活!
宋國?!
在這冰冷的夜里,我驀然心中重燃希望。
我們終于如愿離開了大遼。昔日的昭懷太子和耶律阿九里公主,已經死了。
我們踏上了宋土,幾經輾轉,最后來到了宋國的都城,汴京。
我們喬裝成漢人,就居住在市井之中。哥哥教我學習宋文,教我宋人女子的禮儀文化,詩詞歌賦,我們甚至開了一間絲綢鋪子來更好的偽裝自己,融入漢人的生活。我們終于不用再擔心夜夜會有人追殺,日日會有人隨時構陷。我們終于可以暢快地呼吸著周圍自由的空氣,隨心所欲地做任何我們想要去做的事。
就在我以為,在這里,我們可以真的尋找到我們的嶄新的生活的時候,一次哥哥在房中與他的貼身護衛司空曙的密談,終于讓我得知哥哥韜光養晦,隱藏多年的真正志向和野心。
原來,我的哥哥昭懷太子,從母后慘死后就有心在布局,表面上步步示弱,丟盔卸甲,卻暗中在中原布置暗樁,種種籌謀。
父親的涼薄令他感到厭惡,母親的慘死使得大遼的皇宮已經成為他心底永遠不能磨滅的痛,甚至再也不想踏入一步;他已經厭棄了大遼的朝堂和宮廷,不屑于與耶律乙辛繼續糾纏,他有心想要退出,但他卻想要著手,下一盤,更大的棋。
他早就有耶律乙辛作惡的證據在手,只是,他想把他們用在更為緊要的關頭。比如,在他“死”后,或許三年,或許五年,在適當的時機,解開昭懷太子被誣陷含冤而死的真相,從而讓我們的父親遼道宗耶律洪基心生愧疚,為親手害死自己的愛妻與愛子付出一生難安噩夢纏身的代價,而后加倍地去償還哥哥惟一尚存在這世間的血脈——我那幼小的侄兒,被父王因一時心軟而留在宮廷的太孫,耶律延禧。而只要真相大白于天下,我的侄兒,太孫耶律延禧就必然會毫無懸念地坐上大遼天子之位……
又比如,他從大遼抽身之后,便可以更好地南下入宋,布局瓦解中原漢庭的核心王室家族,進而去削弱宋人的國力,屆時便可與大遼朝內的局勢南北呼應,伺機令我契丹一族,入侵中原,一統天下……
聽著屋內人的喁喁籌謀,我不知怎的,再也挪不動腳步。站立在那里,看著院落中青空里的半輪明月,發起呆來。
當哥哥與司空曙走出房門的時候,見到我,哥哥先是一驚,但很快便平復如初。“阿九里……”
未及他發言,我便轉過身去來到他身邊,伸手輕輕掩上他的口:“哥哥無需多言。此生,阿九里與哥哥同命,注定難再分你我。哥哥的志向,便是阿九里的志向。哥哥的野心,便是阿九里的野心。哥哥不論要做什么,阿九里都甘愿助哥哥一臂之力,哪怕是我的命,我也可以雙手奉上。從今后,我,就是哥哥的第二條命。”
哥哥大慟,將我緊緊地抱在懷里。“阿九里,我的好妹妹。此生,你我同命!”
我臉上有熱淚滾落。那一刻,哥哥的懷抱是那般的溫柔,令我心生眷戀。
五年后,在哥哥的悉心教導下,我已與汴京都城里的漢人女子氣質無異。這一年,我十四歲。
這一年,發生了許多大事。比如耶律乙辛的卑劣行徑終被哥哥暗中的布局揭露于人前,母后的慘死,哥哥的冤案,都被大白于天下,大遼上至朝廷文武下至市井百姓,無不被震動。聽聞父王得知真相之后,幾欲昏聵,暴怒之余將耶律乙辛一族滿門抄斬。而我的侄兒耶律延禧一月之內便被冊封為太子,被父王接至養居殿,親自教導,食同案,寢同床。
這一年,宋天子新立后宮陳妃為皇后,皇子趙應天為太子。
這一年,最后一件哥哥所籌謀的事,便是在入冬之時,將我送入了宋天子的后宮。
此時的宋國天子,安于社稷一派歌舞升平的假象,政務疏懶,對朝中的腐敗和黨爭毫無警戒防備之心。后宮之中,因前皇后早逝,后位懸空多年。宋天子專寵陳妃和蘭妃,更是加劇了朝內不同陣營的大臣的明爭暗斗。
后宮的二妃專寵,正是以分別陳妃為首的陳尚書一黨和蘭妃為首的蘭太師一黨爭斗多年的結果。兩派長年明爭暗斗,本就耗去了宋朝廷內部不少元氣。然而陳妃與蘭妃同時懷上龍嗣,天子的一句戲謔之言,“誰先誕下龍子,便立誰為后”,更是將這場黨爭推向了白熱化。
一時之間,整個朝堂之上的大臣們,都將目光聚集在兩位后妃的肚子上。
也許是造化弄人,陳妃腹中的龍嗣,未足三月,便不幸小產夭折。陳尚書心狠手辣,為固圣寵,決心破釜沉舟背水一戰。他在暗中封鎖陳妃小產的消息,將知曉女兒小產真相的相關宮人斬殺殆盡。不僅如此,他還教唆女兒在深宮之中繼續扮作懷孕待產的形容樣貌,同時重金買通蘭妃手下的婢女和太醫院的相關人員,里應外合,蒙騙天子視聽。
在蘭妃臨盆當日,陳尚書布局悄悄將蘭妃的孩子換成一只溺死的貍貓,又將那蘭妃那真正的嬰孩送去陳妃寢殿,制造剛剛臨盆的假象。
天子聽聞陳妃順利誕下皇子,而蘭妃居然誕下一只貍貓,歡喜之余又十分震怒。朝中認為蘭妃誕下貍貓之事十分不詳,恐有損國運的奏本紛至沓來,天子不勝其煩,一怒之下,將蘭妃打入冷宮。可憐那蘭妃,被奪去子嗣不說,還無端端地成了政治傾軋的犧牲品……
后來,陳妃便順利地登上后位,而那個生來便帶著冤孽的皇子,旋即被策立為太子。
哥哥將這段宋朝宮廷的秘辛講給我聽的時候,我只覺不寒而栗。
一帶金瓦紅墻,鎖住了多少女子的大好青春年華,而那令人感到森然的大宋后宮,此刻在我眼前,竟是這般的可怖血腥,猶如修羅地獄,將這些女子的豆蔻韶光悉數葬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