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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顏希尹搖搖頭,并不認同她的猜測:“金國早就已向宋國開戰,只是北宋朝廷尚未察覺罷了。”
早已開戰?毓兒驚恐不已。
完顏希尹繼而看向那地圖:“金國的軍馬,早已在去年攻打遼國的時候,就已逼近北宋的疆土。西江古城的殺戮和議和,只是金國的一次試探。早在五個月前,東起北安州,西至幽州,宋土北疆沿線,我們大金的兵馬早已暗度陳倉,時刻準備全面南下攻宋。如今西夏已向金國俯首稱臣,大金已無絲毫的后顧之憂,攻宋的天時、地利已皆備。”
他竟就這么站在眼前將這等軍政大事如此淡然地講給她知曉?!她驚懼地看著那張地圖,睜大了眼睛……
“北宋的邊域守將,多是無能庸碌之輩;上下貪安圖逸,又傲慢輕敵。眾將領但求無過,不求有功,唯恐生事,隱匿邊境軍情不報。倒是也有幾位將領,雖有一身正氣,但未及軍情奏報傳遞與北宋天子之手,就死于把持朝廷的貪官污吏之手。依照目前的形勢,只要金國大計塵埃落定,來日金軍大舉進攻之時,北宋將潰不成軍。”完顏希尹幽幽地道。
半年前他身為監軍,與完顏宗翰大將軍一同南下,名為收服前遼殘部,實則在暗中嚴密部署。直到今時今日,一切都在他的計算當中。
天時、地利已備;此時,也許老天都在暗中幫他,最后的人和,也已漸成氣候。
看著那份加密的公文,完顏希尹一時靜默。
趙玄德一定怎么都想不到,在最后的關頭將他拖入泥淖,架在火上炙烤的人,竟是他的母后,陳太后。這次只怕就連楚淮王爺趙應乾,也將無法善終。這樣的時機出現,要比他預想的,要提前了至少兩年。
且看今日天下,誰主沉浮;亂世浮沉,紅塵誰定。
面前的人如果知道了那密報的內容,只怕會更加痛苦吧。完顏希尹走回書案,將那份公文重新用蠟封好,鎖回箱子。毓兒深思混亂不已,哪里記起再問及那密報。
“戰爭,從來都是男子的事。”完顏希尹繼而看著毓兒道:“你只需記著,今后陣前無論發生何事,都與你無關。”
毓兒看著眼前的碩大地圖,腦海化作一片空白。究竟這是……為什么會如此之快!
所以,就在不久的以后,他這是要她眼睜睜地看著金國的鐵騎揮戈長驅南下,與北宋軍民廝殺,要她眼看著中原大地血流成河?!
不可以,不可以……那里有小蝶,有筠玉,還有趙大哥……她怎么能看著他們被冷酷的戰爭就此吞噬!
她的頭開始陣陣轟鳴,她不知道該往何處去……
“匕首你要隨身攜帶,不可丟失。”他繼而道。“今后你只需做好唐括太后期望你做的事就好。如果你肯好好地活著,也許,你還可以等到和你的妹妹小蝶重逢的那一天。”
當聽到小蝶這兩個字的時候,她驟時不寒而栗,身體顫抖起來。她看向他。
想到完顏希尹極可能識破了自己的身份,毓兒頓覺可怕,不由驚恐地退后了幾步。
“就在我們回阿城的那天,我才從唐括太后的信中得知,狼首刺青,并不是一個人,而是兩個人。”完顏希尹看著她:“那時我才知曉,原來自己中了三少的計謀而不自知,原來你還有一個妹妹。”
身后便是茶幾,毓兒已經退無可退,頭腦一陣暈眩,伸手扶住幾案。
他是故意的,完顏希尹是刻意告訴自己這些機密軍務!
“當日你潛伏在丐幫,本不該卷入幾國暗戰;但我猜,你是在遇到了冷三少之后,才被李代桃僵,和我一起來到了金國。”完顏希尹的語氣很平靜。“但是,關于狼首刺青,我們找到你一個,就足夠了。”
“我這么告訴你,就是要提醒你,方才你所聽到的,俱是金國此時的重大軍機秘密無疑。不要輕易地想要將這些事泄露給北宋那方面的人知曉;否則,你這么做,不僅會害了自己,也會害了你的族人。”完顏希尹淡淡地道。
毓兒頓時低下頭,緊張之余,死死攥住自己的衣擺,驚懼萬分。方才,她并不是沒有這么想過!而他,卻早已將她看穿——
“一邊,是你的族人。另一邊,是你的妹妹。孰輕孰重,你自己決定。今天是你最后的機會。過了今天,一切將不由你決定。”他依舊看著她。
毓兒痛不可當。她覺得自己幾乎要被撕裂,為了想要平衡天秤兩端的些許傾斜,她幾乎快要耗盡所有的氣力……
誠然如完顏希尹所說,她早已沒有時間了,她也早已經,沒了選擇。
如果她真的那么做了,完顏希尹即使是為了顧全大局,也絕不會將她的性命留到明天。
她站在那里,緊咬著嘴唇,指甲幾乎要掐進手心的肉里。一邊是族人痛苦的哀嚎,一邊是妹妹的性命,這……該如何取舍?!
誰來告訴她,她該怎么做?!
終于她再也承受不住,她重重地將手捶打在茶幾上。她紅著眼睛,看著完顏希尹,滾落下淚來:
“你……為什么要這么逼我……完顏希尹!他們都是我的親人!難道你就這么想看著我們耶律一族的人死無葬身之地?!你的心,難道是鐵做么!”
完顏希尹面上一冷,并沒有回答她,而是將卷冊收好,神色復歸平靜。
“用過膳后你好好準備準備。今晚我會帶你去見你的族兄。時間有限,你和他利用這個機會,好好話別吧。”完顏希尹說畢,便先走出了書房。
毓兒為他突來的安排愕然,看著他的背影,只能噙著淚,無限痛苦地將案幾上面的杯盞全部推落在地上,摔個粉碎。
夜色低沉。寒風凜冽。
燈籠里的燈光十分的微弱,似乎隨時都會被西風吹滅。馬車緩緩地行駛,終于停在海濱王府門外。
毓兒看了閉目養神的完顏希尹一眼。面對這個人,她的心底,實在是無法升起一絲感激。
提著木盒,她走下馬車,踩著地上殘留的冰雪,通過了守衛,走進了海濱王府。
大殿內依稀亮著燈,有人還沒睡。
毓兒推開破舊的木門,走了進去。病人的咳嗽聲不時地傳來,毓兒每往前一步,都覺煎熬。
“哥哥……我來看你了。”毓兒看著枯坐在燈下的人和滿案的經卷書籍,淚流滿面。
耶律延禧放下手頭的卷冊,看到是她,神色終露出狂喜。
“是你。你來了?你怎么會來?!你怎么會來?!”他緊緊地抓住她的肩膀,激動不已。這種即覺十分的激動,又覺十分的痛楚的苦況,如何能為外人所知。
“是我苦苦哀求宰相大人,他才帶我來的。”毓兒低聲道。
“宰相大人?”耶律延禧驟時眉間飛上狐疑和防備,古怪地問道。
毓兒點點頭:“哥哥,我給你帶來了些藥材,還有一些吃的。你的病那么重,不能再拖了。藥材交給耶律大石,讓他為你及時煎了。你要按時吃藥,盡快好起來。”她扶住他,讓他重新坐回座椅。接著她為他把脈,查看他的病情。
寫下藥方,毓兒將藥方和藥材悉數交給耶律大石。
感受到毓兒的血脈至親關懷,耶律延禧稍稍放下防備,心頭亦覺悲苦交加。
“哥哥,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見你了。”說到這里,兄妹二人,心中都是無限地沉痛。
“哥哥你要好好養病,不要再帶病讀書了。”毓兒勸慰道。他的傷寒很重。拖了那么久,他依舊堅持秉燭夜讀,實屬不易。
耶律延禧聽了,微微點了點頭。
毓兒繼而強笑道:“哥哥,我有契丹名字了,是太宗親自取的,叫耶律韃塔。”
耶律延禧聽了,呆看毓兒半晌,無言以對,又是微微點點頭,眼眶卻有些潮濕。
“你在外面,一定也吃了很多苦頭吧。”耶律延禧語出苦澀。
毓兒強忍住眼淚,忙搖搖頭:“哥哥不用擔心。宰相大人他對我照顧有加,我很好。”
可是耶律延禧聽了卻變得神思飄忽,口中喃喃道:“宰相大人?宰相大人?那不就是完顏希尹?”
毓兒點頭。“正是他。哥哥……我不能在這里停留太久……”她流著淚,將自己偷藏在袖中的那串帶血的珠鏈取了出來,放進了耶律延禧的手里。“這是……撒里衍……臨終之前交給我的。我想,她一定也希望你再看看它。”
耶律延禧看著那珠鏈,頓時如遭電掣。
仿佛一下子變得蒼老,耶律延禧頃刻間淚如雨下。
那只是一串用各色珠子和松綠石穿成的項鏈,并不華麗,甚至有些粗糙。他怎會不認得,那是他最疼愛的四女兒耶律撒里衍出生之時,他親手編給她的禮物……
“撒里衍……我的女兒……”耶律延禧痛哭出聲,心中的悲苦之情,可想而知。
毓兒的悲痛已經是無法用語言來形容;可是她卻不知道,面前的族兄,已經不是第一次經歷著這樣的遭遇。面前的人,一次又一次獨自忍受這樣的心碎欲絕,一次又一次地被凌遲在親見血肉至親被弒殺的絕望邊緣。
兩人看著那串珠鏈,相對哭泣;靜夜之中,唯有親人的淚水,是對撒里衍的最后祭奠。耶律大石陪著兩位主子,更是嗚咽不語。
時間分分秒秒地過去,有人在大殿外輕叩木門。聽到那聲響,毓兒面色蒼白。
“哥哥……我要走了。你要保重!”毓兒說完這話,就要離去。
可是耶律延禧這時卻拉住了她:“妹妹……”他將那珠鏈,神色肅穆地戴上了毓兒的脖子。“你是我們皇室最后的希望,戴著它,它會給你力量……”
毓兒流著淚,重重的點頭。
“哥哥,你放心,我會盡我最大的努力,去為耶律族換來一線生機,無論要我做什么!就算我死了,也沒有關系。這是我身為耶律一族的宿命,我會去完成它!就像撒里衍一樣,耶律一族會永遠記得她所遭受的苦難!”
“不!”耶律延禧忽然搖頭落淚,他神色凄愴地拉著她的手道:
“你要活著!去求宰相大人,你去求他!完顏希尹不僅位高權重,還是這金國最聰明的人!韃塔,如今耶律直系皇族,只剩你我二人……而我,此生只怕是要困死在這里……你是我們皇族的最后希望!只要你去求他,留在他的身邊,做他的女人,就可以好好地活著!你去求宰相大人!只要有一個人還活著,他就是契丹!只要有一個人還活著,他就是契丹……”他重復著那句話,眼里帶著數不清的莫可名狀的悲痛和絕望。
也許他已見到了太多親人的血;也許,他早已不能負荷。
毓兒無從回答,終舍了族兄,泣不成聲地道:“哥哥……你保重!”說畢,她沖出了門外。